水南古镇 第1章 第一面

穿过一段青石路，就是梁九兼职的小店

路上铺的青石板有了些年头，磨损得厉害，走起来凹凸不平。石缝里原本嵌着青苔，走的人多了，路中间的青苔也被踩踏得干净，只有路边和墙缝里还有些许

梁九兼职的小店叫‘李记糕点’，位于水南古镇，售卖的是小镇本地的特色小吃。古镇里小径丛生，十分曲折，梁九兜兜转转半天才走到店对面

“小梁来了啊”

中年妇女隔着石桥，远远吆喝着

“早上好，李姨”

“早上好呦”

李姨是这家店的老板，约摸三四十左右，身形微胖，脸蛋发圆，面色红润，是有福之人的画像样。她是个坐不下来的性子，经常穿着印着店名的围兜在门口转悠

梁九走进店里，换上工作服，询问道:“昨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哎呦，一般般吧”李姨回想起什么，接着说“下午的时候来了个漂亮姑娘点了特别多东西，我都怕她吃不完嘞”

“小姑娘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没想到最后还真给吃完了。”

“嗯”

梁九低头洗碗，他无比清楚来的人是谁

“听口音，那姑娘估计也是C市来的还和你是老乡呢”

“她是我朋友”

“是你朋友啊？来找你的吗？你不在怎么不提前和人家小姑娘说一声呢”

梁九没有解释，李西没有提前说要来这里，他自然无从告知

李姨的店面不大，只能堪堪摆下一个小收银台和两张两人坐的客桌。过了一会儿，古镇里的游客多起来了。李姨的店铺是老字号，远近闻名，逐渐挤满了人。

“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店内只有梁九和李姨两个人，李姨忙着去做甜品，梁九负责前台接待客人

“我嘛，嗯，来两盒黄豆糕吧，我记得你说过这是店里面的招牌对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梁九抬起头来

年轻的姑娘穿着白色水仙花纹路的改良旗袍，耳边别着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头发披散着却不乱，清雅极了

“怎么样？我今天这身好看吗？”

李西是漂亮的，她的眼睛细长，鼻梁精致小巧，眼下还有一颗美人痣点缀。肤色是初春新生的桃花般的粉白，这件白色旗袍很普通，可在她的身上却显得极为考究

梁九打印出小票，递给她“好看，你的单号是27，在空位稍等一会”

“切，真敷衍”

李西识相地拿着单号走开，现在是店内高峰期，停留过久会影响到后面的客人

她选择了最靠近梁九的椅子上，据昨天观察，坐在这儿既能瞧见收银台的动静，也能欣赏到古镇的水乡风光

水南古镇依水而建，小镇内的溪流由北汇向南，每隔几百米就种有一棵柳树，柳枝依依垂在水面，枝条下方往往会有鱼儿汇聚。起风的时候，柳枝被吹得飞起，飘逸地浮在空中，鱼群也就散了

李西很喜欢古镇的风景，总让她觉得轻松舒适

“你的黄豆糕”

黄粉质的糕点印着大大的‘李’字，一盒十块，被梁九放在盘子里，摆成叠罗汉的姿势端了上来

“嗯？这数量不对吧，梁九，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买了两盒哦”

“没记错，另外一盒给你打包好了，回去吃”

“要收我打包费吗？”

“不收”

李西笑盈盈地说“那就好””

店里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梁九得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歇息

“店内每天都这么满吗？”

“周六游客多，比平常忙点”

“昨天周五看起来也这么多呢”

“我昨天没来，不清楚”

“我知道”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还记得半年前也是这么温煦的一天，刚转学到这里的梁九在他自己尚且还没熟悉透的路上撞见了孤身一人的李西。

那时的李西很狼狈，应当是才经历完舟车劳顿，刘海一绺一绺地贴着脑门，鞋子的周边黏上了灰和泥土的混合物，衣服皱巴巴的。她眼下的黑眼圈十分突出，看起来很久没好好休息过的样子。

不用询问，梁九知道她是来找他的

李西的疲惫梁九占一份责任，毕竟是他先不告而别，才害得她找得这么辛苦

冬天的大街上很冷，行人很少，只有熙熙攘攘几名，远处的梁九能轻易看到独自坐在街边的李西。本该头也不回地走掉的他走向前和李西相认了。

自己是多么卑劣啊？梁九想，不告而别的是他，不想和李西有交集的是他，最后腆着脸和李西相认的也是他

那时的梁九很快就被自己说服了，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他只是在陌生的地方遇见无助的同学，帮了她一把罢了

午后太阳当空，小店门前没有遮挡物，阳光倾斜地照进来，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西眯着眼张开双手，像植物接受光合作用一样细细感受着阳光。阳光是极好的，皮肤慢慢吸收着它所释放的热量，变得温热起来。

她睁开眼，站起身来，饶有兴趣地说

“今天天气这么好，带我去逛逛吧”

六月份是水南古镇的梅雨期，鲜少有阳光明媚的时候，确实是好天气

梁九点点头，转头和李姨商量，李姨是个爽快人，没两句就答应下来。等梁九在后室里脱下工作服，两人就一起出门了

凌晨刚下过雨，蔚蓝的天空，轻巧的白云和亲热的太阳全部印刷在小水坑里。李西一脚踩散了画面，激散起数粒小水滴

“哎呦，这里居然有个水坑，我都没注意到呢”

李西甩了甩鞋上的水，还好水坑不深，只有浅浅一层，没弄湿她的鞋子

“小心一点，刚下过雨，镇上很多水坑”

“放心啦，我会注意的”

小石桥边上有一颗古老的柳树，据说明朝就存在这里了。

柳树下搭建了专门的石凳，本意是供人们乘凉休息。后来的游客发现坐在这里拍的照片格外有韵味，于是纷纷排队去打卡，最后竟成了网红拍照点

“梁九，你能帮我拍几张照片吗？”

李西指着远处的石凳，那里正巧有几名和她一样穿着旗袍的姑娘。

黄色桂花纹旗袍的女孩乖巧地坐在石凳上，旁边粉色祥云纹的女孩举着相机，紧锁眉头，眼神认真地注视着镜头。大概是拍到了满意的画面，她兴奋地招呼起坐着的女孩一起来观赏。

“我拍的不好怎么办？”

“没事，我要求不高，拍几张游客照而已”

“那好吧”

几名女孩笑着离开，李西害怕被别人抢占先机，小跑过石桥，坐到石凳上

梁九跟在她身后，问道:“我站在这里给你拍？”

“你站远一点，把我全身拍进去，特别是脸，一定要拍清楚哦”

“在这里呢？”

“再往后一点”

“这里？”

“OK，就那里”

眼见梁九摆好了相机，李西直起背，双手叠放在腿上，望着垂在眼前的柳枝，嘴角微微上扬

动作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李西实在是有些累了。她想着摆拍这么久，梁九应当拍好了，等转身去察看时，相册里空无一片。

“梁九，说好的给我拍照片呢？怎么没有呢？”

梁九低着头没出声，像个听训的孩子

“我再去摆一次，你一定要给我拍上啊！拍得不好看也没事，能看得出来是我就行”

“嗯，好”

梁九再次举起相机，取景框内，舫船激荡着水离开，石桥上行人络绎不绝，这些喧闹都影响不了石凳上的姑娘。

她依旧保持着不变的姿势，白色旗袍上的水仙花刺绣从膝盖蔓延至腰前，丝绸般的黑发轻柔地搭在肩上，原本胡乱飞舞的柳枝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一样，静静地垂在水面，配合此时的意境

“咔嚓”

梁九按下了按键，李西听到声音，起身跑了过来

“哇，你把我拍得也太好看了吧！”

“你本来就好看”

“哼哼，虽然是奉承的话，但我也当真啦”

两人继续向前走，水南古镇很大，店铺很多，不逛个一两个钟头，根本逛不完。途中，李西像个来春游的小学生一样，什么，杂货店，果酒店，书店，纪念馆，小吃摊都要去瞧上一瞧，逛上一逛。一个小时过去，两人才前进了古镇的四分之一都没有

“梁九你快看，河里面居然有鸭子”

李西兴奋的拉着梁九的衣角，扯着他去到河边

“这小鸭子的毛白花花的，好可爱”

梁九看着眼前又肥又宽的‘小’鸭子吐出长毛的舌头，纠正道“这是老鸭子”

“哪里老了，它只是毛多，显得胖而已”

“年轻些的鸭子应该和学校里的那只一样，鸭舌不会长毛”

李西清楚，梁九口中的学校，指的是他转校前的学校，她所在的学校

其实在见到梁九以来，李西一直在避免谈及到之前学校的人和事，可眼下他自己提及了，她也没有顾虑了

“你会转回去吗？”

梁九难得的沉默。在李西看来，他的表现已经回答了

“我知道了，不回去也没关系，以后放假了，我都会来找你，这样我们两个的关系就不会生疏啦”

本来是普通温馨的一句话，却给了梁九莫大的压力，他回退一步，说“李西，我很乐意跟你做朋友”

李西的心思被摆在了明面，把她的希望撕得荡然无存，仿佛就是在**裸地说:李西，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依旧不是梁九第一次说，半年前，一年前，他都说过。李西是个聪明人，她清楚这句话的涵义。前两次她选择装傻，这次她依旧这样

“当然了，我知道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来找好朋友玩不可以吗？”

梁九对上了李西的眼睛，一双希冀中夹带了一丝挽求的眼睛。他也本该在这时挑明性地说白，可前两次他没有，这次依旧没有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