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清华 第57章 心灰闻讯

李经世重回太原李氏府邸，闭门沉寂了许久。

那日旷野长跪的画面，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放下世家王侯的傲骨，当众屈膝求婚，换来的却是孙莲静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孙家故土。往后时日，他远远观望，看着她安居京郊宅院，闭门不出，从不与外界往来，更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碰面的场合。

他一步步看着她彻底斩断过往牵连，从太原初见的交易、深宫两年的遥遥相望，再到旷野那一跪的剖白，所有执念与深情，仿佛都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笃定孙莲静早已彻底放下，心中再无半分关于他的波澜。她不爱，亦不恨，只想守着孙家安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孙家嫡女。而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与强求，于她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扰。

这份认知，一点点磨去了他心底最后的希冀。昔日的执拗、不甘、满心悔意，都在长久的回避与疏离里慢慢冷却。如今的他，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心灰意冷。

他不再派人打探孙府动静，也不再刻意制造相遇的机会。朝堂博弈、家族布局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唯独午夜梦回时，那道淡漠清冷的身影，仍会短暂浮现。他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对方心意已决，再纠缠下去，既失了李家体面，也终究留不住一个决意远离的人。

这一日午后，李氏正厅暖意融融。家主李垣端坐主位，夫人陪坐一旁，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闲谈近日朝野动向与家族事务。谈及京中新晋勋贵各家往来时，李垣话锋一转，面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看向神色寡淡的次子。

“经世，近来看你终日沉闷，可是还在为旧事介怀？”

李经世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倦意与释然，语气平淡：“阿爹多虑了。时过境迁，各人自有前路，儿子早已想通。”

他坦言自己已然放下。半月观望，对方避如蛇蝎，他再执着也无意义，如今只想专心辅佐家族，打理分内事务。

李垣与夫人相视一笑，二人早已知晓儿子对孙家嫡女的心思，也清楚旷野一跪、当众求亲之事。此前李家派人正式登门向孙家提亲，本以为会遭遇婉拒，毕竟孙莲静态度那般决绝，谁都不看好这门亲事。

没想到孙家权衡利弊之后，竟一口应下。

夫人柔声道：“傻孩子，你以为旁人真的能全然斩断一切？你且听听，今日刚传来的准信。”

李经世眉心微蹙，一时没有领会话语中的深意。

李垣抚着衣袖，笑意加深，缓缓道出重磅消息：“半月前，我遣专人备妥六礼，正式前往孙家登门，为你求取孙家嫡女孙莲静。原本我们都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毕竟那姑娘此前态度坚决，处处避着你。可孙家主深思熟虑过后，已正式回话 ——孙家应允这门亲事，同意将嫡女孙莲静许配于你。”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

李经世整个人猛地一怔，周身沉寂的气场骤然碎裂。

他早已心死，以为那一场求婚只会沦为过往笑谈，以为孙莲静会拼尽一切拒绝这桩婚约，以为两人此生只会陌路各行。

万万没有想到，孙家竟然答应了。

他怔怔坐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言语，胸腔里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猝不及防的惊喜。连日来的心灰意冷、万般颓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阿爹…… 您说什么？” 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家真的应下了？她…… 她知晓此事吗？”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孙莲静本人。她那般抗拒彼此的交集，宁可绕远路躲避，也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如今家族应允婚事，她心中究竟是作何想法？是迫于家族门第、朝堂局势的无奈妥协，还是另有缘由？

李垣看出他心绪起伏，语气沉稳地解释道：“孙家新晋崛起，根基尚浅。如今朝堂派系林立，太原李氏根深叶茂，两家联姻，对孙家而言是强援，亦是安稳屏障。族中长辈权衡利弊，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婚约已定，京中礼制流程也会依次筹备。至于莲静姑娘，身为孙家嫡女，自当遵从家族安排。”

李经世沉默下来。他明白了——不是她回心转意，而是家族立场、门第权衡，让这桩原本不可能的婚事落了实。可即便知晓是外力促成，压在心底的死寂依旧被重新点燃。他以为彻底落幕的缘分，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卷土重来。

她依旧不爱他，依旧想远离，如今却要遵族命，嫁入李家，成为他明媒正娶的正妻。

喜悦之下，又掺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有失而复得的侥幸，也有几分清楚对方并非自愿的怅然。

夫人看着他神色变幻，温声劝道：“事已至此，便是天赐的缘分。往后婚期将近，你也该收拾心绪，好好筹备婚事。人心都是慢慢相处出来的，如今名分已定，朝夕相伴之下，过往的隔阂，总有慢慢消融的一天。”

李经世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身形。

心灰意冷已成过往。

不管她是心甘情愿，还是身不由己，这门婚约已然板上钉钉。他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步步紧逼，也不会再强求她立刻敞开心扉。

既然命运再次将两人捆绑在一起，那他便耐心等候。

等一日一日相处，等岁月磨平所有疏离，等她终有一日，能够真正放下过往，试着接纳身边的自己。“儿子知晓了。” 他拱手应声，语气重新恢复沉稳，只是眼底再也不复此前的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缕微光。

正厅之外，春风穿庭而过。

一场无人预料的转折，改写了两人陌路相向的结局。

旷野那一跪没能换来她的点头应允，可门第格局、家族取舍，却让红笺婚书如期而至。

孙莲静避了许久的纠缠，终究还是以婚约的形式，来到了她的面前。

而李经世那颗濒于沉寂的心，在得知婚讯的这一刻，死灰复燃。

一段始于交易、纠缠于深宫、僵持于旷野的缘分，即将以一场盛大联姻，开启全新的篇章。只是无人知晓，深宅红妆之内，等待二人的，是磨合相守，还是新一轮的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