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宫中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皇后体恤惠宁公主久居深宫,日日被朝外纷争扰得心绪不宁,再度准许她出宫闲游。旧例由李经世、李济遥兄弟二人负责护驾。一行人精简仪仗,一路行至城郊溪畔的清幽别院。
这里清溪环绕,花木繁茂,少有游人往来。利絮如一眼便喜欢上这份静谧,当即带着几名贴身宫女往深处□□走去,打算采摘野花赏玩。
院落内外交由护卫值守,李济遥环顾一圈,见四周平安无事,便主动带着人手去往外围巡查看守,特意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廊下清风拂动柳丝,枝叶轻摇。孙莲静身着嫣红绣碧罗裙,静静立在原地。她身姿端雅,神态平和,自始至终恪守着侍从的本分,听闻周遭动静,也只是淡然处之。
李经世缓步走到她面前,面上瞧着只是随口闲谈,话语里却藏着几分有意探究的意味:“近来京城风波不断,傅远将军被免去官职,罗太傅一派接连受挫,连往日四处搅扰的布家也受到惩处。宫中往来传话的人不少,这些传闻,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孙莲静抬眸看向对方,神色从容,语气平稳有度:“宫中人来人往,零碎话语难免会传入耳中。只是朝外朝堂的事务,自有朝堂诸位大人处置。我一心伴侍公主,分内之事尚且忙不过,从不会刻意去议论这些。”
她回答得得体周全,既没有否认听过流言,也清晰表明了自身立场,言语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异样。
李经世静静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思索。数年前他在太原偶遇过一位女子,对方的身形、眉眼,乃至遇事时的神态,都和眼前这人格外相像。这份相似萦绕心头许久,今日难得有独处机会,他便想借着闲谈,多观察一二。
他话锋未变,继续说道:“如今各方势力彼此制衡,风波看着暂时平息,暗地里的角力却从未停下。身处这样的时局里,多数人都会心生忐忑。你日日伴在公主身边,处在风口近旁,心中就没有半分想法吗?”
寻常宫人听闻朝野动荡,多半会面露不安,或是生出另寻出路的念头。可孙莲静只是浅浅垂眸,神色依旧安稳:“守好眼前的差事,尽心侍奉主子,便是我眼下唯一的念想。外界如何变幻,与我并无太多干系。”
语气淡然,心态平和,一派随遇而安的模样。
李经世沉默片刻,终于将心中最大的疑惑委婉道出:“前些年我曾结识过一位旧人。如今回想起来,对方的样貌体态,和你格外相似。我偶然想起此事,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他只点出容貌身形相近这一点,不提及过往纠葛,也不追问对方的来历,仅仅是随口提起一桩旧事,观察她的反应。
孙莲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情自然又舒展,全无紧张或是刻意掩饰的痕迹:“世间人海茫茫,容貌相似原是寻常事。想来只是单纯的巧合罢了。”
她神色坦荡,听到这般说法,既不躲闪回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就像是听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趣闻。
李经世望着她坦然的模样,一时也难以分辨。相似之处确实颇多,可神态、气韵细细品来,又似乎有着微妙的差别。太原那位女子行事更为跳脱灵动,眼前人久在深宫,举止间多了几分温润恭谨,两种气质并不完全重合。
一时间,心中的疑云越发朦胧,似有线索,又仿佛全然是自己多想。
廊下气氛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伴着花叶轻响。
没过多久,□□那头传来清脆的说笑声。利絮如捧着一大束缤纷野花,带着宫女们缓步折返,远远便招呼众人准备启程。
李经世当即收起心头的思绪,褪去审视的目光,恢复成世家子弟温润有礼的模样,侧身让出道路。
孙莲静也立刻上前,迎向公主,周身的神态彻底回归贴身侍女的乖巧温顺,方才那场闲谈,仿佛只是一阵寻常清风,不留痕迹。
李济遥也恰好巡守归来,一行人重新汇合,整理行装,踏上回城的路途。
车马缓缓行驶在归途路上。车厢之内,利絮如兴致勃勃地和众人说着方才赏花的趣事,笑语连连。孙莲静陪在一旁,适时应声,神情恬淡自在。
她自然察觉到方才对方的探究,只是对方未曾深究,她便也只当是一场寻常闲聊,心底并未多想,依旧安心做好分内之事。
队伍外侧,李经世骑马随行,目光偶尔掠过车厢方向。
容貌相似,神态却各有不同。是真的巧合,还是岁月与身份改变了一个人的模样?他一时难以定论。
昔日太原的相遇始终留在记忆深处,眼前人的身影又频频与之重叠。这份疑惑没有因为今日的闲谈解开,反倒像蒙上了一层薄纱,越看越是捉摸不透。
秋风掠过官道,卷起零星尘土。车马向着宫门稳步前行。朝堂的暗流还在涌动,宫墙内外风波未歇。而这场因容貌而起的小小疑窦,也随着一路秋风,悄然延续下去。没有人能立刻拨开迷雾,一切都还停留在似是而非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