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洛风将查到的所有关于袁礼的资料打包发给了洛云绯。
在乘坐悬浮车前往新的约会地点的途中,洛云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果真发现了些令人在意的点。
袁礼是族中的二公子,在分化之前住在偏远的星系,成年前不久分化成alpha,之后才被接回主宅。
尽管袁礼也是alpha,袁氏却早已有位处处都比他更耀眼的大公子,袁氏家主早已有意培养大公子为下一任家主,袁礼的出现是个意外,却能帮袁家达成一些需要暗中去做的事情。
之后袁礼开始活跃在众人眼中,成为了被洛云绯及众人所知的温文尔雅的袁氏二公子。
从头到尾将资料看完后,洛云绯自终端里将它彻底删除,悬浮车外,已经能看见远处那一片汪洋无际的碧蓝色海洋。
身边的李秘书一如既往地跟着她,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小心与后怕。
早上洛云绯从地下城销金窟里潇洒离开后,是李秘书亲自把满头是血的王琛小公子送进医疗舱救治,确保和原先一样毫发无损后才遣人妥善送回王宅,之后还被王氏家主骂得狗血淋头说一定会亲自找洛启明要个说法。
好不容易收拾完一堆烂摊子,向家主汇报并得到了下一步的指示,又得亲自跟着并监视着这位大小姐防止她又捅出什么大篓子,打工人李秘书觉得需要来杯咖啡提神醒脑。
车窗之外万千风景一闪而过,悬浮车速度很快,很快便降落在海边划定的停泊位置上。
远处屹立的豪华游轮如巨兽般高大,崭新的船身在银色的月光下反射着光芒,长长的登船廊桥从那处一直延伸到洛云绯的脚下。
洛云绯走上登船廊桥,被殷勤体贴的年轻侍者接引前往高级观景餐厅的私人包厢里。
潮湿微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即将去见今天的第三位相亲对象,曾经有过婚约的青梅竹马,杨恕。
杨恕其实是违背家族意愿执意过来与她见上一面的。
毕竟当初提出解除婚约的就是杨家,这次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其他人的打扰,他将地点设置在了这艘游轮之上伪造成自己正在度假的假象,只为能够有个机会与洛云绯单独聊聊。
但两人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却并未来得及叙旧。杨恕直接向洛云绯求婚,被她婉拒。
杨恕临走前眼眶微红,气急之下摔碎了一只玻璃杯。碎片在地面上散落成无数块,被光折射出绚烂华光,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浪,也像破碎的心。
洛云绯一个人坐在高级观景餐厅的私人包厢里,忽然想起临走前洛风问过的那个问题,轻叹了一声。
现在的关系啊……杨恕此人爱憎分明,这次被她拒绝以后,他们的关系大约像是眼前的碎玻璃一样彻底无法修复了吧。
*
洛云绯静静地在包厢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亮越爬越高,直到听见很轻的叩门声后才如梦初醒。
这艘邮轮有固定的航线,今天大约是回不去了,她踩着一地碎玻璃往外走去,被鞋底碾碎的玻璃碎渣在与地砖的摩擦中发出尖锐的声响。
门开,外面有一个陌生侍者低着头站在那里。
洛云绯侧过身给他让路:“来得刚好,请把里面收拾一下,弄得有些乱。”
身形高挑的年轻侍者缓缓抬头应下,洛云绯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随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诧异:“袁礼?”
这个人神秘又文雅,谜团一样吸引着她的视线,加上短短一天就接连不断地见了三次面,很难不让她印象深刻。
“是我。”有着棕色眼眸的青年微笑着进入房间,动作熟练地扫去零碎玻璃,之后又点开房内专门清洁的机器进行二次清扫。
“你刚才踩到碎玻璃了,换双鞋吧。”袁礼屈膝弯腰,帮她换上双一次性拖鞋。
洛云绯踩着软绵绵的简易布拖鞋,双足像是陷入了柔软的云朵里,那双扎到玻璃碎片的羊皮小高跟被袁礼提在手中。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悠闲地往外走去,仿佛相交已久的朋友。
洛云绯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柔和漂亮的脸庞,突然问他:“我想去看海,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袁礼点头微笑:“当然愿意。”
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可以予取予求。
不知名的情绪却像泡泡一样绵密地泛上来,洛云绯的心里冒出点奇怪又难言的痒——这是她短暂的十八岁人生中很难得体会到的情绪。
袁礼扮成侍者单独过来,应当是不愿意被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瞧见的。
洛云绯想了想,她轻咳一声,用指尖拨了下颊边长发,掩饰般地移开目光:“跟我来吧。”
天穹广阔无际,星芒闪烁其中。
豪华游轮上最不缺的就是娱乐项目,碧蓝色的游泳池和池边穿着清凉的男女正捧着酒杯肆意狂欢,洛云绯绕过稠密疯狂的人群,带着袁礼去了一处无人的甲板。
这里靠着船舷,头顶是巨大月亮,脚下是翻滚的海浪,咸湿的海风掀起了柔软的薄纱裙摆,轻擦过后方克制自持的西装衣角。
洛云绯回头拉住裙子,手上那条颇有重量的宝石手链反被裙纱勾住,陡然从手腕上滑落,只听见啪嗒一声闷响,顷刻之间已经砸在地上。
她停步转身看着袁礼,眼中盛着笑。袁礼明知是个陷阱仍踏了进去,无奈一笑,弯腰快速捡起那条光芒闪烁的手链。
他的腰线包裹在剪裁合体的西装下,看起来柔韧又有爆发力,显得性感极了。
洛云绯的心跳错漏一拍。
整理好散乱的手链,袁礼保持着刚才单膝跪地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攥着两端的卡扣,神色认真地替她扣上。
不属于她的另一道体温因扣紧手链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彼此。
手链冰凉,袁礼的体温却很高,零星的触碰像是在埋下黑红明灭的火种,洛云绯微不可察地蜷了下手指,
手链扣好,洛云绯随意抬起手腕晃了晃,切割精美的宝石折射出千万道清冷月光,熠熠生辉。
下一刻,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袁礼,忽然将手腕翻转,堪称轻浮地挑起了半蹲在身前的青年下巴。
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刚才我是故意的。”
袁礼面色不变地迎着她自上而下的审视,语气毫不作伪:“无所谓,我之前说过,我本就是特意为你来的。”
奉家族命令接近洛云绯,他同样是蓄意,相互试探并不是冒犯,反而让他觉得理当如此。
“是吗。”洛云绯晃了晃手腕,镶嵌着精美宝石的银色细链于夜风轻晃,摇摆不定。
优美修长的素白指尖自年轻男人的下巴处上滑,点在形状姣好的唇上:“既然你一路跟着我到这里,想必清楚我现在的境况。”
袁礼别过脸往后仰了些,避开了她不安分的手指:“能猜到。”
“那你呢,第一次见面时候是在地下城,之后你以袁氏二公子的身份见我,现在又扮成了这里的侍者,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赶在他出声前,洛云绯率先打断:“别用仰慕我当借口,你喜不喜欢我,我心里有数。”
就像洛云绯私下调查他一样,初次见面前袁礼也看过这位洛氏大小姐的详细资料。
她从出生时就备受宠爱,高高在上,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如今哪怕父母双亡,因为家世和流言中暗中掌握的紫金矿,依旧被无数人觊觎着。
可是在这浩瀚无际的大海里,任何人或物都像是渺小的蝼蚁,她知道下面有多少人伸着手想要把她拉下深渊吗?
也许她知道,但她不在意。
袁礼诧异于她的敏锐,愣住片刻后自嘲一笑:“自然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洛云绯挑眉道:“那你得到了吗?”
袁礼环顾四周,随后往船舷的方向走去,他随意将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大海:“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他避而不答,洛云绯也没心情强人所难。
她想了想,挑了个自己最想问的:“那先说说地下城吧,你出现在那,应该不是偶然。”
袁礼这次回答很快:“因为我的家在那里……不是说现在的袁氏宅子,而是我和父母住过的,曾经的家。”
帝都土地寸土寸金,寻常民众根本负担不起,以前根本不被袁氏看重的时候,他曾长时间跟着父母在其他星系流荡。
那时侯的父母还是没有放下回到袁氏主宅的希冀,想要落叶归根,于是最终还是回到了帝都并在地下城里落脚。
地下城无序又混乱,常年不见日光,入目永远是重复单调的灰暗天际,仅靠照明设备区分白天与黑夜,无论男人女人还是小孩,生活都极其艰辛。
袁礼:“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很快就有袁氏的人找到我家说要把我接回去培养……”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我们的行踪,却一直冷漠地看着我们挣扎求生从不施以援手,直到我成功分化成了alpha,才第一次承认我的存在。”
洛云绯比他更清楚贵族世家的冷漠与权衡:“alpha对任何一个家族来说都很重要。袁氏肯定不会任由本族的alpha流落在外。”
袁礼轻笑一声,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之跟他一起欢喜离开的父母却被扣下,成了家主用来控制他的人质,连多年的恋人也被迫与他分离。
以前到处流荡的时光是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反而在他成为众人艳羡的alpha后,一切苦难自此开始。
这种事情是家族的密辛,他不说没人知道,但说了没人会信。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分化成alpha就好了。
接近洛氏大小姐洛云绯,得到关于紫金矿的情报后让她永远消失,这是袁礼这次的任务。
家主承诺过只要他能完成任务,就让家人和恋人回到他的身边,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当一个人的软肋被死死捏住,就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听话。
他没有其他选择。
袁礼:“身边人都在逼我。”
洛云绯:“我又何尝不是呢?甚至你还比我幸运,分化成alpha后,你会比从前更加自由。”
袁礼:“……但愿。”
不知何时,洛云绯也靠在袁礼身旁的船舷上,陪着他一同看着眼前的海水与倒映在其中的月亮。
洛云绯有点好奇:“你不在意我是beta么?”
袁礼:“如果可以,我反倒希望当初分化成beta。”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良久后,洛云绯忽然指着涌动的水波,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那是什么?”
顺着指着的方向,恰好看见海浪卷来一道道盈盈流光,清透缱绻的幽蓝色在水中奔逐流散,仿佛浩瀚星空骤然倒悬。
这样的奇景让人震撼无比。
“是水母,夜里会发光的那种。”袁礼随着父母四处为家的时候也曾在海边住过一段时间,和长时间被关在旧宅中的洛云绯相比,算是见多识广了。
摇曳生姿的水母在透明的水波中沉浮飘动,长长的触手像是上好的丝带,柔滑飘逸。
洛云绯的注意力早就被牢牢吸引,双手撑在船舷上,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好漂亮啊,它们晃来晃去的样子好慵懒。”
袁礼把她往回拉近了些:“并不是。你看,触手这样散开反而是它们捕猎的姿态,看上去柔软无害,实际上已经对猎物布下了天罗地网,正蓄势待发。”
洛云绯的视线跟着他指的方向,刚好看到了一只在水里灵活游动的小鱼,光滑的鳞片反射出漂亮的银色月光。
下一秒,浮在水中的纤薄触手陡然化为致命的绳索,狠狠地缠绞卷起这条小鱼,毒刺射出,注入致命毒素,扑腾着尾巴的小鱼很快就不动了。
浪花破碎又交融,浮于其中的触手依旧优雅透明如飘带,水母群组成的蓝色涟漪宁静温和地随着浪花翻卷,一切归于平静,好似刚才的猎捕吞食只是错觉。
身边传来袁礼的低笑:“还瞧得有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