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回周六上午被温予橙的电话吵醒。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七分,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你几点出门?说好了今天逛街的。”
“逛什么街……”
“你说呢?上周就约好了,一起去买换季衣服。”温予橙在那头“啧”了一声,“你最近周末也不睡懒觉了吧?昨晚没熬夜吧?”
林夕回想了一下昨晚,山里真的很神奇。
她八点整入睡,在山里跟周山野走了一条他没走过的新路,路边开了某种暗红色的小花,他踩了一脚之后整片花都在发光。
她看了很久,周山野在旁边说:“别盯着看,看久了眼睛会花。”
最后她在夜里十一点多醒来。
“没熬夜。”她说。
“那起来!我半小时后到你楼下。”
电话挂断。
林夕回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顶草编帽子上,帽子边缘那根暗红色的草茎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温予橙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副驾上放了两杯咖啡。
林夕回拉开车门坐进去。
“给你。”温予橙递给她其中一杯,“冰美式,提神。”
她收下咖啡,冰美式的凉透过杯壁渗进手心,她喝了一口,苦的但精神确实清明了那么一点。
“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温予橙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侧头看她,“以前周末你睡到下午两点都叫不醒,今天居然真的起来了。”
“好好开车不要看我,我还不想芳华早逝。我说了,我找到了新的睡眠方式。”
“什么方式?在梦里睡觉?”
林夕回想了想。
山,雾,紫色花,暗红色会发光的花,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山神少爷蹲在石头上画圈。
“还梦见旅游了。”
“旅游?去哪旅游?”
“山里,有座山。”
温予橙“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拐上高架,两边的楼群退下去,天空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雨要下了又下不来。
林夕回靠在座位上,眼皮忽然发沉,困意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有人在按她的关机键。
似乎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一股力量轻轻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回了清醒。
她猛地睁开眼。
温予橙在讲电话,蓝牙连着,一边开车一边跟谁聊周末加班的事。
林夕回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浅浅的红印,那股被“推回来”的感觉还残留在意识边缘。
他把门关了一半。
周山野说的。
“睡着啦?”温予橙挂掉电话,瞥她一眼。
“没睡着。”林夕回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居然有没睡着的时候?”温予橙有些惊讶。
林夕回没解释:“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
商场人很多。
她跟着温予橙从一楼逛到三楼,试了三件外套两条裤子,最后买了一件焦糖色的风衣。
结账时,她站在柜台前面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玻璃橱窗外的人流,忽然看见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商场中庭的喷泉旁边,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在看喷泉,微微歪着头,侧脸安静柔和。
林夕回顿了一下,那个女人的侧脸,她确定自己没见过,然而看到的那一瞬间,心脏像被谁狠狠抓了一把,酸麻感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她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想看清一点,但人流涌过来,挡住了一刹那,再抬眼时,喷泉旁边空了,白色裙摆的最后一点影子在电梯口消失了。
“夕回?你发什么呆?”温予橙拎着袋子走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夕回收回目光,心跳还没平复。
晚上回家比平时早。
七点二十躺到床上,闭上眼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朋友群里有人发消息问她明天出不出去,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呼吸放平,意识下沉。
门开了。
山里的雾比昨天浓了一些。
林夕回踩着草鞋往上走,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见周山野坐在石头上的背影。
他今天没画圈,也没拿树枝,坐在那里朝一个方向盯着。
“山神少爷我来了。”
他回过头。
她走近了才发现他前面的空地上还站着一个人,好尴尬。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比周山野高一些,肩宽,穿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后颈。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很沉。
周山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句:“我哥。”
更尴尬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脸跟周山野有几分像,但五官更锋利,嘴唇薄而平直。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雨天的山石。
看向她的时候,林夕回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周山野:“就是她?”
“嗯。”周山野的声调比平时低了一些。
周从山没再说什么,他又看了林夕回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那截被袖子遮住的手腕,然后移开了。
他转身朝雾里走,步子不急,但三两下就被雾吞没了。
林夕回转头看周山野:“你哥好凶。”
“他那人就这样。”周山野松了松肩膀,蹲回石头上,双手撑在两侧,仰头看她,“他来看一眼就走,别管他。”
“他来看什么?”
周山野沉默了一瞬:“看我有没有乱放人进来。”
“那你乱放了吗?”
“放了。”他嘴角压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说,“你不是站这儿了?”
林夕回在他旁边蹲下来。
石头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半个拳头,她偏头看他,他偏头看别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开。
“明天白天别出门了。”他忽然说。
“为什么?”
“你白天在外面晃,印记不容易退。”他伸手,指了一下她的小臂,“晚上我看过了,那道印子还在,白天你待在家里,门窗关好,别去人多的地方,山里跟你身上有牵连的东西太多,有些地方会把印记拉深。”
林夕回撩开袖子,小臂内侧有一道极浅的青色弧线,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儿。
她第一次注意到它白天也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她一直以为白天会退干净。
“你白天还偷看这个?”
“每天早上我都在你这儿看。”他说完这句,别开了脸,“你睡着的时候。”
林夕回愣了一下:“我睡着的时候你怎么看?哇,还是个偷窥狂!”
她挪远了些。
“我不是偷窥狂!”周山野往她那挪了点,“再说了!山神有山神的办法!”
“什么办法?”
周山野把脸转回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明天在家呆着别出去,晚上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带你往深处走一段。”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我哥来看过一眼了,短时间不会再管,趁他没开口拦之前,我带你认认路。”
林夕回也站起来,好奇问:“深处有什么?”
周山野往雾里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她,雾气在他脸上流动,把他的表情遮了一半:“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醒来,床头亮着小夜灯,她撩开左手的袖子,小臂内侧那道青色的弧线还在,浅得像铅笔轻轻划了一道。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腹按上去,不痛不痒,皮肤下面有什么在微微地跳,跟心跳的节奏不一样,更缓更沉。
像山的心跳。
周日林夕回没出门,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朋友群里温予橙发了昨天逛街的战利品照片,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配文“打折抢到的”。
林夕回点了个赞,然后切出去刷短视频,看了三个就关掉了,眼皮没沉,精神也没散,整个人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清醒状态。
她翻了个身,背朝沙发靠背,小臂内侧那道青色弧线颜色比昨晚浅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她拿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皮肉底下的青色褪去一瞬又浮回来。
周山野说她白天出门印记不容易退。
那不出门呢?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它也没有变得更淡。
十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
林夕回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安静。
她爸退休之后每天上午看书,雷打不动,从散文看到历史,从历史看到植物图鉴,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
“喂,爸。”
“夕回啊,”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厚实的,带着一点老年人的缓慢,“今天忙不忙?要不要回来吃顿饭?”
林夕回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下周吧,这周有点累。”
“加班了?”
“没有,就是……睡得不太好。”
她爸沉默了一下,说:“你从小就睡得好,怎么最近反而不行了?”
林夕回张了张嘴,那句“我梦到山了”卡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是:“可能是换季,有点燥。”
她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们父女之间的对话一向这样,他话少,她话也不多,两句问完就能安静很长一段空白,可是今天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久到林夕回以为信号断了。
“爸?你还在吗?”
“嗯。”她爸应了一声,“夕回,你要是做了奇怪的梦,不用怕。”
林夕回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什么意思?”
“梦这东西,有时候是人在想事情,有时候是东西在想人。”她爸的语气很平,“你妈以前也总做梦。”
林夕回的呼吸变轻了:“我妈做什么梦?”
“她梦见山了。”她爸说完这几个字,咳嗽了一声,“行了,你下周回来再说,我给你炖排骨补补。”
电话挂了。
林夕回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对着黑屏的电视发了一会儿呆。
她爸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她妈的事,从小到大只要她问,他就说“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边转移话题。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出了妈妈跟山有关。
——
下午她实在待不住,起来收拾房间,擦了桌子,拖了地,把衣柜里换季的衣服翻出来叠了一遍,床头柜上那顶草编帽子她没动,擦灰还特地绕过去,像避着一个正在睡觉的活物。
傍晚六点她洗了澡,煮了碗面吃了,七点整躺到床上。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甚至听见了“咔哒”一声。
一扇门开了。
山里的天色跟外面的不一样,山里的天空永远保持着一种将暗未暗的暮青色,像太阳刚沉下去,而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的那个缝隙。
雾气比前几天都薄,石阶上的露水少了,空气里多了一股干燥的草木气。
周山野今天没有蹲在石头上,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等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她来了就递过来:“拿着。”
是一根树枝,比拇指粗一点,半臂长,两端都削平了,表面磨得光滑,她接过来掂了掂,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她问:“干什么用?”
“探路。”周山野转身往山里走,“今天我走前面,你走后面,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别踩偏了,这根树枝你用来探脚下的虚实,有些苔藓下面是空的。”
林夕回看了一眼他的脚,他没穿鞋,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你不穿鞋?”
“我不需要。”他没回头,“你穿好就行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
这条路跟之前巡山走的路不一样,之前的路虽然窄但能看出有人踩过的痕迹,这条路完全是野的,藤蔓从两边垂下来几乎把前路封死。
周山野伸手拨开那些藤蔓,他们会轻轻蜷缩,像有知觉一样避开他的触碰。
林夕回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用树枝探过再落脚。
脚下的土有时候硬实,有时候松软如絮,踩下去会陷一寸,抬起来又弹回原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苔藓是活的,被踩扁之后缓缓鼓起恢复原状:“这些苔藓……”
“你踩了它记住你的脚印。”周山野侧过身等她,“下次你再来,它认得你,走得会更快。”
“它怎么认呀?闻脚气吗?”
“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有味道?当然是认你身上的味道呗,每个人掉进山里带进来的东西都不一样,苔藓记熟了,就会给你让路。”
“那我什么是什么味?人味吗?”林夕回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洗衣液的香味早就散了,从踏进这座山开始她身上就只剩下那股松脂混着草木的味儿,跟周山野身上的很像,但她闻不出自己跟别人有什么区别,“那它认不认你?”
周山野看了一眼脚下的苔藓,那片被她踩过的地方正缓缓鼓起,而他自己脚下的那一片纹丝不动。
“不认就得好好和它说道说道了。”他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一层叠一层,暮青色的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洒下来,在地上铺出明暗交错的图案。
空气里那股草木味里掺进了一点很淡的腥甜,又多了一点凉意。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脚下的路忽然变了,苔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青石板,一块一块铺得齐整,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细沙。
石板边缘刻着什么花纹,她蹲下来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绕成圈,圈里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个人蜷着身体。
“别看了。”周山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吧。”
她站起来跟上去,又走了十来步,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石门是两整块巨石立起来的,门楣上横着一块某种更长更古老的牌坊。
石面上长满了青苔,但门楣正中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长,露着石料本来的灰白色。
灰白色的表面刻着一个凹痕,形状跟林夕回手里那根树枝的尖端一模一样。
周山野在石门前站定了,他没有推门也没有绕路,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石门的方向。
“到了?”
“到了,再往前就是深处了。”
林夕回走到他旁边,仰头看那道石门,门缝里透过来一股气流,比山里的空气更冷,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
她把树枝插进门缝里试了一下,树枝进去了一半就卡住了,拔出来的时候尖端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
“你哥不让进?”
“他没说不让。”周山野侧过头看她,“但他也没说让。”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看一眼就走?”
周山野看着她,雾从两个人之间流过去,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树枝拿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那层暗红色的泥,然后还给她:“让你知道路在哪儿啊,从明天开始,每晚我们往前走一点,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什么叫走不动?”她疑惑地问。
“你手腕上的青色到了你受不了的程度。”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我哥说的那些话你不问,我也不说,但你心里清楚,这道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你。”
“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林夕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子滑下去,露出小臂内侧那道青色弧线,比进山之前深了一些,颜色从铅笔痕变成了淡墨。
周山野转过身,面朝那扇石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风把他的碎发往后吹,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抬起手指了一下门楣正中央那块空白的区域。
“下次你走到这里,把手放上去。”
他话音刚落,林夕回忽然觉得浑身一轻,脚下的青石板变软了,整座山在她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松树的轮廓褪成青色光晕,周山野的脸也越来越远。
她要醒了,时间和空间到了极限,那扇门自动把她推了出去。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手机显示八点四十七分,她睡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她平躺着喘了两口气。
林夕回撸袖子,小臂内侧那道青色弧线从手腕往肘弯的方向延伸了大约半截手指的长度,颜色比睡前深了一些,触感依旧是平的。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