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圣体 第1章 入梦抢帽

「好好睡觉」

林夕回在地铁上撑着睡着了，准确地说，她从进车厢那刻就开始睡。

一站两分钟，两站四分钟……列车行进的声音像某种白噪音，精准地掐住她意识里那根弦，轻轻一按就关机。

旁边的人正在外放短视频，前面还有两个高中生为一道数学题吵得面红耳赤……

林夕回一概听不见，她的世界很安静，而且很黑。

这天赋从她记事起就有了。

小学午休，别的小孩还在翻来覆去烙饼，她头一沾床就人事不知；大学图书馆，室友抢座位抢得头破血流，她找个角落把书往脸上一扣，再睁眼已经是闭馆铃，之后再也没去过图书馆。

工作之后更离谱，有次部门开会，总监说到第三页PPT，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夕回此时坐得笔直，眼睛睁着，但是她已经睡着了。

总监沉默了一会，继续讲PPT。

同事们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秒睡姐”。

林夕回觉得还行，总比“熬夜冠军”听起来健康。她活了二十八岁，最大的困扰从来不是失眠，而是每次认识新的人他们都要反复确认：“你真的没有嗜睡症？”

“没有啊，就是睡得快。”

“你这个睡眠也太好了吧？羡慕了。”

她笑笑不说话，心想着，人生嘛，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床上，能舒服地过这三分之一，已经赢过很多人了。

23:15，列车到站。

林夕回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睁开眼，车厢已经空了大半，剩几个夜归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她站起来，脑门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压着包包带子睡的。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她裹紧外套，沿着路灯昏黄的人行道往家走。

租的房子离地铁站步行不到十分钟，一居室，朝北，白天基本没阳光，但胜在安静。

她打开门，脱鞋，换睡衣，刷牙，躺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20分钟就搞定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朋友群里有人@她：“夕回！周末聚餐！别又睡过头！”

林夕回回了个“OK”的表情包，等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她呼吸还没调整完毕，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窗外还有辆车鸣了下喇叭，她听到了，可那个声音像被拉远了的线，越扯越细，越细越远……直到什么也没有了。

林夕回今天梦到了一座山。

起初这件事她没在意，人每天做好几个梦，记住的寥寥无几，她连记住了都懒得回想。

直到凌晨01:17，她又梦到了那座山。

这回，山上有个人。

雾气很重。

林夕回先闻到一股草木被露水打湿之后的味道，带点苔藓的涩，又混着松脂的苦香。

脚下是青灰色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展，隐没在雾里看不见尽头，两边是高大的乔木，她叫不出名字，树干还覆着厚厚的青苔。

“又来了？”一道男声响起，听着不太客气。

林夕回抬头看，可惜雾气太浓，她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蹲在斜前方一块大石头上，那轮廓动了动，跳下来，落地声音很轻。

他穿过雾往前走，轮廓逐渐清晰，一个年轻男人，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几缕碎发被露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往后撩头发，眼神野得像是还没被驯化，直直地盯着她。

她气势不输，也一直盯着他。

他穿一身不太讲究的粗布衣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旧疤，头上还扣着一顶草编的帽子，边缘翘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片山头晚上不准人类睡觉？”他瞧她一直看他，就又蹲回石头上看她。

林夕回打了个哈欠，她是真的困，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你是……这的看门人？”

男人眉头一拧：“什么看门人……是山神！“

“哦。”

“就‘哦’？”

“不然呢？”林夕回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山神同志，我能回去睡了吗？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明显噎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准备了八百句台词，结果对面没按剧本来，台词本白背了。

他在石头上站起来，突然跳到她面前，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听好了，这座山，晚上八点以后，不许有人类做梦！你倒好，光昨天晚上就闯进来三次！”

“三次？”

“地铁上一次，沙发上一次，床上一次。”他越数越气，“我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你是属兔子的？”

林夕回想起来了，地铁上确实睡了一会儿，回家瘫在沙发上等外卖，然后是床上。她做梦，大多醒了也不记得什么内容，这个山神在“追”她？还是连续剧。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你追上了吗？”

男人又噎了一下，有些吃瘪，他的耳尖好像红了点，但雾太大看不清楚。

“……现在不是追上了？”他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你赶紧醒，别再来了，这是山里的规矩。”

林夕回站在原地，困意像潮水一般退了点，清醒感慢慢浮上来。她打量着四周，雾像活的一样在流动，它绕着树干缓缓盘旋，空气中除了草木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甜腥，远传隐隐有水流声。

她忽然不想走了：“规矩谁定的？”

“……我定的。”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继承的。”

“那我现在定了新规矩。”

林夕回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后腰撞上身后的石台。她伸手很利落，完全没有商量余地摘了他头上的草编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扣，帽子有点大，歪着遮住了她半只眼睛。

“现在我说了算。”

山神少爷明显愣了几秒，雾从他身后流过，树影摇晃，远处的水声忽远忽近。他呆呆地看着她一个穿着小熊睡衣和毛绒拖鞋，头上顶着他的帽子，还冲他笑的女人。

诡异，太过于诡异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笑，最后两个表情挤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咬着牙认命的笑：“行，林夕回，你牛。”

林夕回眨了一下眼。

她醒来了。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心跳正常，呼吸平稳，像做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梦。她伸手摸了一下头发，头顶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草编帽子。

她举着那顶帽子，小声说了一句：“……我靠？”

那草帽边缘翘着，编得很粗犷，有几根草茎甚至冒了出来，扎在她手心里，还带着山间露水的气味，她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怕自己真的是在做梦又不敢确定，还拿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里帽子就搁在枕头上，纹理清楚，边缘沾着一小片枯叶。

林夕回放大了看那片叶子，形状很奇怪，边缘有锯齿，叶脉是暗红色的，她搜了一上午植物图鉴都没对上号。

她坐在工位上一直在走神。

“夕回？夕回？”

“啊？”她猛回神。

对面坐着的同事陈橙一脸狐疑地看她：“你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二十分钟了，昨晚没睡好？”

林夕回张了张嘴，她好想和别人分享这奇怪事，醒来头上多了顶帽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就是有点走神了。”

陈橙“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敲键盘，她跟林夕回做了三年同事，早就习惯了林夕回“随时随地犯困”的体质，也习惯了林夕回偶尔冒出一两句没头没脑的话。

她曾经评价：“夕回这个人吧，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剩下三分之一在说梦话。”

林夕回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林夕回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数据一行行往上跳，可她的脑子里一直转着昨晚的画面。

那山。

那些雾。

那个蹲在石头上瞪她的人。

以前做梦从来记不住人脸，可这一次不一样，他的长相她居然记得很清楚，那人还咬牙切齿的说她厉害。

她一想到这句话，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陈橙又探头，眼神暗示她领导快出办公室了。

“没什么，想睡觉了。”

“……你就这点出息。”

下午三点，林夕回去茶水间冲咖啡，热水灌进杯子里，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跟昨晚那山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茶水间只有她一个人，窗户关着，空气里只剩咖啡粉和速溶奶茶包的甜腻味。

刚才那股山味只持续了一会儿，像幻觉般。

林夕回喝完咖啡，回到座位上，打开文档准备写周报，光标才闪了几下，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行，现在不能睡，工作还没完成。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清醒了一下子，眼皮又沉了。

这种“白天想睡”的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她主动去睡，困了就眯一会儿，这次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意识不可控。

她挣扎了一下。

没挣扎成功。

陈橙转过头来，看见她趴在桌上，以为她又“秒睡”了，叹了口气，过来给她披了毯子。

林夕回这一次不像平时那样睡着的，她像是被拽回去的。

山，又是那座山！雾气比昨晚薄了一些，石阶上的露水反射着淡青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琉璃。

林夕回站在昨天那棵老松树旁边，身上的衣服换了，从睡衣变成了一条很奇怪的裙子，麻布的，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袖口绣着暗纹，看不清什么图案。

“啧。”周山野蹲在同一个位置，见了她就皱眉，“你白天不睡觉会死？”

林夕回被他这句话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白天也不想睡啊，上班呢，睡什么睡。

但刚才那种感觉明显不是她自愿的。

“不是我想来的！我本来在好好写周报的。”

“难不成有人逼你来？”周山野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更乱了，像在风里滚了好几圈。

他凑近了盯着她看，鼻尖差点怼到她脸上，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眼袋：“……你这人怎么回事，晚上来，白天也来，你是不用活的吗？”

“我活得好好的。”林夕回拍了拍胸口。

周山野一脸嫌弃：“活得好好的怎么身上一股死气？”

“死气？什么死气？不要拿生命开玩笑。”她愣了一下说。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

她低头看自己，那条麻布裙子遮得严严实实，没看出什么特别，她抬起手臂：“这也没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她的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淡青色的痕迹，像血管浮上来，又像什么印记在皮下若隐若现。

周山野也看见了，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严肃地问：“你昨天回去之后干了什么？”

“睡觉啊……”

“除了睡觉呢？”

“上班、吃饭、洗澡。”她想了想，“没别的事了。”

周山野的眉头越拧越紧，他伸手，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那片青色痕迹。他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认真地说：“你以后白天别睡。”

“凭什么？”

“就凭你身上这个东西。”他指了指她的手腕，“这是山的印记，你每多睡一次，它就深一层，等到它爬到心口……”

林夕回等了几秒，他没继续说，她就追着问：“爬到心口了会怎么样？”

周山野别过脸去，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你就醒不来咯~”

她站在雾气里，手腕上那片淡青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消退，她看着周山野的侧脸，不在意地回答：“哦，那你还让我来？”

他回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撇嘴一笑：“我让你别白天来，晚上……晚上你爱来不来！”

林夕回歪了歪头，逗他说：“我晚上要是来了，你还赶我吗？”

“不赶了！”他嘀咕着说，“反正现在这座山你说的算！”

他转过身朝雾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明天晚上再来，别迟到。”

林夕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雾里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青色痕迹已经彻底没了，皮肤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醒了。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陈橙端着新接的热水从她身边走过去，看到她抬起头来，随口问了句：“醒了？才睡了十五分钟，你没事吧？”

“没事。”林夕回坐直身体，额头被压红一道印，她边摸了摸那道印子，边问：“陈橙，你说……一个人梦里的东西，能带到现实里来吗？”

陈橙想了想，回到工位上：“那要看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梦见中彩票，那不能，如果是梦见自己没关煤气，那搞不好能，因为你醒过来会去检查。”

“说得有道理。”

林夕回在想昨天的梦，“你爱来不来”，明明就是“你赶紧来”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这回没让陈橙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