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与船长 第17章 Chapter 17

班委竞选结束后不久，其他同学便总时不时朝姜音投来奇怪的视线。

起初姜音并未在意，直到最近她的作业本总被人故意扔到其他同学的位置上，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正在被孤立。

姜音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嬉笑吵闹的教室会在她踏入的那一刻安静几秒，路过她的同学总会“不小心”撞翻她的笔袋，各种颜色的中性笔七零八落洒一地，始作俑者嬉皮笑脸离开现场，只轻飘飘给出一句“对不起”。

当时对竞选结果有异议的女生叫郭茉莉，容貌姣好漂亮，总扎着一个高高的单马尾，头型饱满圆润，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姜音时常看到她被围在其他同学中间，大家兴奋地讨论唇膏哪个颜色好看，护手霜什么味道好闻，每次路过姜音都能嗅到郭茉莉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花香。

原本姜音也觉得郭茉莉漂亮。

可自从发现女生似乎是孤立自己的头目，对方清秀的五官便变得扭曲可憎起来。

人际关系十分麻烦。

有时恶意来得毫无缘由，姜音只能自认倒霉。

然而，妥协服软绝不可能，和同学发生正面冲突也得尽量避免。

发现情况后，姜音一直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方式报复郭茉莉。

后来姜音发现，最爽快的报复其实是考试结束，班主任念班级排名，自己成绩碾压对方一大截时的那个瞬间。

姜音排名遥遥领先，稳居班级前五，郭茉莉则总在倒数几名浮动。每当听见成绩，姜音都会漫不经心朝角落的女孩瞥去一眼，牵起嘴角，嘲讽意味明显。

郭茉莉脸色难看，姜音则在心里偷笑。

十一假期即将来临，早在几天前姜音就规划好要在宿舍做题。

校门口书店有本练习册每次进货数量有限，姜音好几次去问都是没货。

实在没别的办法，姜音只能拜托陈渡有时间去其他书店问问，如果能买到，见面时带过来。

放假前一晚，姜音收拾好书包从教室离开，发现徐舒有些闷闷不乐。

一问才知道，这姑娘晚自习时开小差，竟旁若无人地捏起超轻黏土，被巡逻主任抓个正着，扣了一分纪律分，需要写两千字检讨上交。

此等原因，姜音实在匪夷所思：“请问你一下，黏土什么时候不能捏，非要在自习课的时候捏？”

这不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徐舒梗着脖子，神色有些心虚：“事出紧急，我昨天刚得知一个朋友明天过生日，时间有限，我只能在自习课赶工。”

姜音眯了眯眼，警觉点出关键词：“一个朋友？”

徐舒举双手投降：“好啦，我实话和你说，其实那个朋友就是周栖远，他明天过生日。他数学成绩好，最近帮了我不少忙，我想着亲手做个礼物岂不是更有诚意……”

姜音缓缓抬起头，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更不对劲的是，徐舒明明察觉到她意味深长的目光，竟然没有出口反驳，而是选择默认。

意识到什么，姜音睁大眼睛：“徐舒，你该不会……”

“嘘嘘嘘！那么大声干嘛？”徐舒鬼鬼祟祟地朝四周张望，旋即拉起姜音的手在人群中狂奔起来。

直到下了楼，来到一个静谧的安全场所，徐舒才和姜音坦白：“你别多想，就是前几天闲聊，周栖远无意中提到从未收到过手工制作的礼物，语气还挺可怜的，我就想着捏个黏土送他。”

姜音哼哼两声，眼神扫射，她分明是越描越黑，这两人肯定有点什么。

徐舒泄出口气，放弃辩解：“看得出，你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烧，浇都浇不灭，干脆继续磕我们的cp算了。”

姜音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真的很难相信你，你知道自己已经可疑地脸红起来了吗？”

徐舒身体猛地绷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有吗？真的吗？”

姜音从包里翻出小镜子，摆在她面前：“你自己看。”

徐舒定睛一瞧，脸颊上还真的腾起两朵红晕，格外明显。

天色昏暗，夜幕将至，操场后的小公园人影寥落。

两人聊了会天，徐舒忽然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包黏土塞进姜音怀里：“买多便宜，我用不完，给你也玩玩。特别解压，还训练手眼协调能力。”

姜音没捏过黏土，新鲜感上来，她隔着袋子轻轻捏了捏，手感很特别。

徐舒：“这东西就和捏橡皮泥一样，放着不动一会就干了，特别简单。你也可以捏点可爱的小东西当礼物送人。”

姜音对自己的动手能力感到堪忧：“目前我脑海里能想到的形状只有一个。”

徐舒好奇：“什么？”

姜音自动消音，对着她做了个口型。

徐舒深呼吸，被气笑了，十分无语地说：“再恶心我，我就等你做好把它塞你嘴里。”

姜音弯起嘴角，迅速改口：“那我还是做点别的，别糟践这原料了。”

回到宿舍后，姜音收到陈渡消息，明晚放学他把练习册送过来。

姜音趴在桌面上，盯着眼前的一大包黏土，犯起难来。

她从未接触过这些，既想捏出个像模像样的作品等明天送给陈渡做礼物，又担心贸然动手会翻车。

一时没想法，姜音随手把黏土放到一边，拿出没做完的地理练习册，翻到布置作业那一页。

刚抄起笔，目光落在题干图片中的轮船上，她忽然有了主意。

-

第二天傍晚六点，放学铃打响，国庆节假期正式开始。

徐舒打算趁此机会把礼物偷偷送给周栖远，提前和姜音说了放学分开走。

刚出校门，姜音踮起脚张望，一眼望见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陈渡。

少年显然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黑发略有些湿漉，垂在额前，眼神正在人群中寻觅。

姜音艰难从人流中挤过，刚一靠过去，便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好闻的皂香。

周围人来人往，姜音怕挡路，离陈渡近了一些，问：“你刚洗完澡？”

陈渡嗯了声，把练习册递给她。

姜音接过，确认一眼，低头放进书包。

哗啦一声拉上书包拉链，姜音抬起头揶揄：“见我一面这么大阵仗？还特意洗个澡。”

陈渡勾唇，没反驳，顺着她的话说：“还喷了香水儿呢，没闻见？”

“真的？”姜音鼻子微动，嗅闻起来。

陈渡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假的。”

放学时间正赶上晚高峰，人群车流堵得水泄不通。

姜音亦步亦趋跟在陈渡旁边，被他忽然从马路外侧换到里面。

少年目光紧盯着前方路面，神色如常。

姜音反应了一下，问：“我们去哪儿？”

陈渡说：“我家，请你吃饺子。”

姜音瞪大眼睛，惊讶道：“你亲手包的？”

“嗯。”

“什么馅儿？”

“狗屎馅儿。”

姜音脚步一顿，咬牙切齿地喊他名字：“陈、渡。”

始作俑者眉梢一扬，笑得灿烂恣意：“吃吗？”

姜音冷笑：“吃，你敢包我就敢吃。”

推开门，偌大的房屋有些空荡荡。

其他几个舍友都已经休学回家，陈渡平时住宿舍，没再续租，房子节后到期。

刚进屋，姜音便看见电视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盆拌好的馅，是她最喜欢的芹菜肉。

小时候，每年过年，淑清女士都会包芹菜肉馅的饺子，每一次姜音都会特意捡出一碗分享给陈渡。

淑清女士虽然眼睛看不见，馅料却拌得特别香，香味仿佛十里八方都能闻见。

陷入回忆，姜音有片刻失神，直到头顶光线亮起将她扯回现实。

陈渡走过来看她一眼：“不用换鞋，随便坐，饺子一会儿就好。”

到底也算到别人家做客，姜音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好奇又拘谨。

不多时，陈渡从厨房出来，看见姜音坐得板板正正，没忍住笑出声：“模仿木头人呢？”

姜音自己也觉得不太自在，尴尬地问：“我能看会电视吗？”

陈渡抬抬下巴：“遥控器在沙发旁边。”

姜音拿起遥控器调弄电视，换到少儿频道，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实则正间谍一般竖着耳朵，悄悄关注陈渡的动向。

过了会儿，陈渡把饺子端上来：“好了，来尝尝。”

姜音跟他进厨房，帮忙从柜子里取出小碟和调料，陈渡喜欢吃酸，余光扫到架子上的醋瓶，也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等待冷却的间隙，姜音望着盘子里晶莹剔透的饺子皮，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陈渡想了想，说：“没印象了。”

陈渡是真不记得。

从被接到大伯家以后，他仿佛自动解锁了这些技能，同时主动揽包下各种家务，为了不成伯母口中的“累赘”。

凉得差不多，姜音迫不及待夹起一枚饺子放进嘴里。

陈渡视线一顿，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姜音细细咀嚼品味，倏地眼神发亮，竖起大拇指，不吝赞美：“好吃。”

“真的？”陈渡望着她，再度确认，“没哄我？”

姜音诧异：“哄你干什么，是真的好吃。”

她颇给面子，很快摆在面前的盘子便见底，吃得十分满足。

陈渡悄然弯起唇，不再多言，低头吃饭。

吃完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

趁他背过身，姜音小心翼翼地拉开书包拉链，将昨晚刚做好的礼物取出，端正摆在面前。

陈渡从厨房出来，身体一顿。

茶几上不知何时多出一艘用黏土做的船，蓝色的。

“这什么？”他问。

紧张期待对方反应的姜音听见这句话，小脸瞬间垮了一下：“这是船，有这么难识别吗？”

陈渡饶有兴致地拿起来观赏：“上面那根棍呢？桅杆？”

姜音沉默几秒：“那是船长，是一个人。”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陈渡倏地笑出声：“不好意思啊，还真没看出来。”

姜音木着脸：“送你的礼物，我亲手捏的。”

“为什么送我艘船？”

“你当年送我的水晶球里面就是一艘船。”

“那船长呢？”

“船长是你。”

姜音弯起眼睛，朝他笑了一下：“你叫陈渡啊。”

虽然看着不算精美，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糙，但这小小一艘船她可是实打实地捏了三个多小时。

姜音双臂一抱，盯着拿起船只的少年，咬字很重：“反正这艘船你必须收好，不许当垃圾扔掉，我找时间会抽查。”

陈渡没辙，挺无奈似的，却弯起眼睛，说好。

趁陈渡收拾行李，姜音问：“我能去你房间看看吗？”

“最里面那个房间就是，随意参观。”

姜音轻轻推开门，有些期待，又很好奇，她还从来没有来过男生的房间。

和刻板印象中的凌乱截然不符，映入眼帘的房间简约干净，被子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收拾得一丝不苟。

没有玩具，没有模型，没有任何彰显个人爱好的物品，只是一个有些空旷的，可以住人的房间。

仿佛主人只是短暂落脚，从没将这里当做居所，歇息后便会马上离开。

忽然，姜音的注意力被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木框吸引去。

因为是倒扣在桌面上，几乎和床头柜的颜色融为一体，所以她并未第一时间发现。

姜音把木框拿起来。

目光触及那张双人合照的瞬间，姜音心跳倏地漏了半拍。

仿佛乘坐跳楼机直线飞升到最顶端，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云朵。

陈渡竟然把他们那天去动物园拍的合照洗了出来，就摆在床头，每天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姜音眨巴眼睛，睫毛轻颤，像面前忽然有人朝她的脸吹了一阵风。

等听见客厅的窸窣动静时，她手忙脚乱将相框物归原处，转过身来，却发现自己早已耳尖发烫，心跳砰砰。

手指放到把手，门已经被开出一道小缝，离开房间的前一秒，姜音听见男生正在和别人通电话。

脸上不带表情，语气也很淡。

“我知道小杰的课需要钱，但这个月的工资我刚打给您没几天，我也得……”

陈渡停了停，颔首，低头，移开手机的同时喉腔里溢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仿若濒临溺水的人忽然被浪推向海面，露出脑袋的同时得以短暂喘息。

透过缝隙，少年站在窗边，消瘦的背影浸泡在沉沉夜色里，边缘模糊，越来越看不真切。

“先上课，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月色冷凝如水，客厅气氛死寂，女生假装什么都不知情地走出来。

她看见陈渡同样平静地回头望向她，眉头一挑，扯出的笑容一如往日潇洒恣意：“看完了？”

“嗯。”

姜音不动神色地转移话题：“陈渡，你家人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渡这个字啊？”

陈渡怔了下，回答道：“应该是希望，我能平安顺利地渡过未来的劫难吧。”

房间寂静，手机忽然叮一声收到条新短信。

-伯母：【医院派人来催了，十五号之前钱必须得交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大伯对你不薄，是伯母对不住你。】

眼底毫无波澜，陈渡平静将屏幕摁熄，忽然笑了下。

他接着刚才那句话说：“他们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这世界上的劫难，竟然真的这么难渡。”

即便再强装平静，无意识发颤的指节仍抑制不住，这世界上他们最了解彼此，一丁点情绪都逃不过对方法眼。

熟悉的无力感陡然升腾，如藤蔓般疯涨攀爬。

姜音鼻子发酸，慢慢垂下眼，强忍难过，努力用欢快的语气说：“反正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人生多坎坷，总会渡过去的。”

十三岁那年，姜音第一次收到梦寐以求的礼物，那颗漂亮的水晶球。

后来她常常望着它发呆，总觉得陈渡似乎和那位行驶在狭小天地的船长特别像。风浪席卷，脚下不平，昼夜更迭无数次，船上却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候，姜音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双手稳稳托住水晶球底，用力屏息，让海浪归于平静，让那艘小小的船不再摇晃。

可后来长大，姜音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多傻。

年少天真，总将凡事想的简单，低估了抵御风浪的真正难度，忘记世间难题并非双手持稳便能风平浪静。

也高估了她自己，时间流逝，童真外壳褪去，原来她不过是一粒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沙砾，既没有操纵水晶球的魔力，也无法拯救那名孤单的船长。

视线相撞，姜音望见那双隐忍哀伤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之下，那里填满她从未在陈渡眼中见过的疲惫与苦楚。

卸下若无其事的伪装后，眼前肩负重担的少年原来早已摇摇欲坠，不堪重负。

姜音强忍泪意，无比认真地对他说：“陈渡，要是没人替你遮风挡雨，你做自己的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