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与船长 第15章 Chapter 15

回去当晚，姜音便发起高烧，头昏脑胀。

所幸吃药几个小时后就退烧了，病情没有反复，只是还遗留了咽痛的毛病，好几天说不出话。

除此之外，这场可恶的流感还暂时夺走了她的嗅觉和味觉。

生病第二天，徐舒说食堂的牛肉面特别好吃，但她尝起来却是清水面条的味道。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姜音吃什么都没滋没味，掉秤整整五斤。

高二上学期就要面临文理分科，刘老师让同学们提前想好未来规划。

得知这个消息后，姜音非常头痛，她觉得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做决定。和理科相比，姜音的文科成绩好一些，可是周围似乎人人都嚷嚷着理科具备天然优势。

除此之外，影响姜音的另一个因素是，徐舒决定学理。

如果选择学文，不仅意味着前路的未知，还意味着和朋友分离。

在做决定方面，姜音很难做到完全理性，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感性远大于理性的人。

她不得不考虑自己届时身处一个都是陌生同学的环境里是否能适应，是否能从容。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会影响周身磁场的缘故，临近期末考试那段时间姜音一直心事重重，所以开始变得特别倒霉。

譬如刚泡好的泡面被在走廊短跑冲刺的男生一下撞翻，面汤撒了一地，又譬如这学期最后一节体育课热身慢跑时不小心把脚给崴了，疼得她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姜音收拾完书包，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

徐舒今天值日，任务很多，让她先离开。

来往的人流黑压压的，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辛苦一学期的学生们犹如迫不及待张开双翼飞出校园的鸟，小跑着冲下楼梯，飞出学校。

还剩最后三级台阶时，书包忽然被人从身后猛撞一下。

姜音一个趔趄，没扶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下楼梯，未想刚落地，一个男生也紧随其后摔下来，正好砸在她身上。

尖锐的痛意自肘部和膝盖传来，姜音眼前发黑，缓了好几秒才恢复视觉。

无数道目光纷纷落下，她艰难地用手臂将自己撑起来，摔在身上的那名男生已经直起身体，万分愧疚地朝她伸出手：“对不起，对不起。”

姜音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顺势站起来：“没关系。”

她看清眼前这名白白净净的男生，在记忆中识别几秒，想起他是隔壁班的学委，两个人曾在教师办公室见过几面。

目光落到对方胸牌上，他叫周栖远。

“你还好吗？疼吗？”周栖远神色很紧张，“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姜音看了眼胳膊肘下面的青紫，摇头说不用麻烦，疼痛较刚才有所缓解，应该没骨折。

都说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以她最近的倒霉程度，期末考试没考好实在太说不过去。

周栖远还在鞠躬道歉，紧张得一头薄汗：“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姜音弯唇朝他笑笑，“我真没事儿，别担心，赶紧回家吧。”

说完，姜音把书包重新背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她忽然察觉到什么，侧过脑袋，发现周栖远也正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茫茫人海中，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步调几乎一致，场景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

姜音站定，同周栖远解释：“我的脚前几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就崴了，和你没关系。”

她看向腿脚明显不便的男生：“你是刚才摔伤的？”

周栖远怔住，转而轻笑：“不是的，我小学出过一场车祸，留下了后遗症，所以一直跛脚。”

姜音沉默数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抱歉。”

周栖远摇头，语气平静：“不要紧。”

之前在教师办公室见过几面，她竟从未留意男生腿脚不便。

周围这么多人看过来，姜音感到很内疚。

她想说，如果以后男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她，却又担心这句话会令对方觉得自己没有被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也许人家并不需要特别照顾。

什么都不做，似乎又显得太淡漠。

思来想去，姜音选择转移话题：“周栖远，我知道你。”

周栖远并不意外，自然反问：“是因为我的腿？”

“当然不是，否则我刚才不会问你那个问题。”姜音说，“是因为你物理成绩特别好，薛老师每次都会先批你的卷纸做批卷对照，我经常去办公室找薛老师问题，就不自觉记住了你的名字。”

周栖远讶异：“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姜音点头，发自肺腑地感叹道：“物理成绩好多么了不起，对我来说这门学科简直宛如天书，题干都很难读懂。”

周栖远矜持地抿唇笑：“你的语文成绩不是也很好吗？”

姜音怔住：“你认识我？”

周栖远想都没想地出声：“我们不是已经在办公室见过七次面了吗？”

世界短暂安静几秒。

姜音眨眨眼，艰难找回声音：“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周栖远连忙解释：“我天生对数字敏感，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姜音了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特意数了我们见面的次数。”

“哈哈，怎么会？”

“所以我吓了一跳。”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

周栖远有些担心地望向姜音受伤的胳膊：“真的不用看医生吗？”

姜音连连摆手：“外伤而已，几天就好了，真的不用。”

周栖远仍然过意不去，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赔罪礼：“以后如果你有不明白的物理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姜音弯起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以后可能没这个机会了，我下学期大概率会学文。”

“啊，这样。”周栖远眼神变淡，“真抱歉，没能早点认识你。”

姜音并未察觉男生的异常：“这有什么可道歉的，现在认识也不晚啊。”

自从上次“日记风波”，姜音再也没有回过家，也没和父母有任何交流。

只不过每个月饭卡里还是会多出一笔钱，至少对她来说暂时吃喝不愁。

没有独立经济能力让姜音隐隐觉得不安。

如果她现阶段需要完全依靠父母的钱来生存，就说明她归根结底还是被父母掌控着。

想要摆脱，想要话语权，首先要完全独立。

于是这个假期，姜音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份兼职。

早七晚六，日薪九十块钱。

一个半月下来，她手里捏了将近四千块，省吃俭用坚持一个学期不是问题。

开学的前几天，姜音在宿舍预习新课，忽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双方沉默十几秒，那边忽然问：“不回家拿生活费了？”

姜音说：“不了。”

又沉默数秒，妈妈出声：“要选科了吧？”

“嗯。”

“你打算学文还是学理？”

姜音低头看书：“没想好。”

“我前几天特意问了当老师的朋友，她都说学理更好，未来能选择的专业更多。”

“知道了。”

“还是学理吧，以后……”

姜音倏地出声：“能不能别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来干涉我了？”

对面愣了愣，旋即不甘示弱地音调拔高：“不就看了你几页日记吗，又没什么秘密，这仇你要记我一辈子是吧？对你好的事就一点记不住，只知道记我们的不好，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个白眼狼？！”

姜音心烦地挂断电话。

拿起笔，想找回刚才的做题思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晕湿题目。

抽出一张纸遮住双眼，她仰头，心里痛骂自己没出息，次次都要因为这件事哭一场，没完没了。

刚擦干眼泪，手表忽而震动，姜音低头，是陈渡发来一条消息。

-陈渡：【开学考的气球给你放保安室门口了，记得来拿。】

姜音披上外套，迫不及待朝校门口方向飞奔。

不一会儿，她宝贝地将手拿棒捧在怀里，这次是粉紫色的蝴蝶造型。

回去路上，姜音低头给他回消息。

她说：【你每次考试都给我准备气球，但好像不再关心我考得好不好。】

陈渡回得很快：【因为送你气球不是为了让你考得好。用礼物当做考试前的激励，应该会给人造成压力。】

姜音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好久，还是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于是她问：【那是为了什么？】

-陈渡：【为了让你开心。】

安静，还是安静。

姜音关掉手表屏幕，忽感脸颊发烫。

她怀疑自己没有掌握好上楼梯的速度，步幅过快，所以才会感觉体温升高，甚至有些窒息。

奇怪，奇怪，心脏怎么跳得这么快，似是要跃出胸腔。

姜音深深喘息，伸手摸了摸发热的耳尖，将蝴蝶气球牢牢攥在掌心。

回到宿舍，姜音把气球放到桌前，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

她忍不住问陈渡，倘若我行差踏错，真的不小心做错抉择，从此成绩一落千丈，你会不会为我感到可惜？

陈渡说，不会。人们总喜欢为自己做出的某些选择感到后悔，但当下做出的选择已经是当时百般斟酌后选出的最优解。

这世界上其实没有错误的决定，只有被困在原地不断责备自己的人。

姜音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堵在胸口的巨石正轻轻挪开，浑身上下通畅万分。

她不自觉露出笑意，问他怎么开始老神在在讲鸡汤了，不像他作风。

陈渡回了条语音，似笑非笑：“还不是有人需要？”

姜音笑而不语，将手表屏幕摁熄，旋即闭上眼，深呼吸几次，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书山题海。

手边是一摞史政地的练习册，她早在不断怀疑自己前就做出决定，现在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当晚，她在日记中写道——

考出去，姜音。

考上一所好大学。

从此再也无拘无束，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