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与船长 第13章 Chapter 13

二月末，天气转暖。

新学期伊始，很快又要迎来开学考。

重高是一所非常典型的高中，从进校门开始，红底黄字的鸡汤横幅便随处可见，教室正上方的挂钟两侧写着“入室即静，入座即学”，后墙则贴着白色浮雕大字——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开学第一天，广播宣布，学校将在新学期实行更严格的监管，还在原有规定的基础上加了几条新校规。

实话说，有的规定真的荒谬至极，令人啼笑皆非。

譬如，上自习课时，如果听见有人进教室，不允许抬头，一旦抬头和巡逻检查的校领导对视上将扣一分纪律分。

“我看校领导都是没事儿闲的，有那功夫能不能研究点食堂新菜谱？上次的菠萝咕咾肉都咸成啥样了，别一天天光研究怎么折磨学生了。”徐舒刚因为额头刘海长度过线被抓，气得直咬牙。

待会她整理完发型之后还要去德育室给校领导检查，只有发型合格才被允许继续上课。

姜音翻了翻包，掏出两个银色一字夹：“我这有夹子，你先把刘海别上吧，检查合格再说。”

也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真的因为发型问题被停课，徐舒不情不愿地把夹子别起来，对着小镜子调整角度：“都把我的日系齐刘海搞成汉奸中分头了。”

姜音莞尔：“下次检查你提前别上，校领导走了你再放下来。”

“谁知道开学第一天就检查，以前不都是提前好几天通知吗？这次竟然搞突然袭击！我一会问问隔壁班女生被抓几个，去德育室得有人陪我。”徐舒嘟嘴，极为不情愿。

这次小插曲后没过几天，在刚下体育课回教室的路上，姜音被巡逻的郭主任堵在楼梯口，对方要给她扣分，理由是怀疑她化妆。

姜音仔细回忆细节，终于想起上课前涂了防晒，徐舒挤多了，顺便分了她一坨。

“把脸洗干净，下午停课反省，写份检讨。”

姜音点头，规规矩矩说好。

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冰块脸，中年男领导教育瘾突然发作：“这里是学习的地方，谁让你化妆的？一个女学生，一点都不自爱，不将心思用在正地方，今天抹个防晒明天涂个口红，后天是不是直接和其他男生勾肩搭背上了？”

他的嗓门很大，中气十足，像吼出来。

楼梯间人流密集，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朝姜音看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慢慢攥成拳。

只是因为太阳大所以涂了防晒而已，这并不是一件大事。

如果学校不允许的话直接说明就好，那她下次就不会再涂了。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话来攻击学生，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在郭主任转身离开之前，姜音摁了摁自己的掌心，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他：“我觉得您应该向我道歉。”

“你说什么？”

郭主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看见了一个疯子。

姜音鼻子发酸，但她这次强忍着，声音有点颤抖地说：“如果学校认为涂防晒属于化妆，那我违反了校规校纪，是我不对。但您刚才恶意揣测了我，毫无依据地就认为我不自爱，认为我别有用心，这让我非常不舒服，让我觉得被冒犯。我希望您能向我道歉。”

安静几秒，主任笑了。

姜音当然没有得到来自郭主任的道歉，一时冲动的代价就是她从停课反省一个下午变成了停课反省一周，还被叫了家长。

而更令人难堪的事情紧随其后，由于父母两人一个出差，一个要在医院照顾发烧输液的弟弟，姜音在德育室站了几个小时，始终没等到人。

中间刘老师来求了一次情，被郭主任拒绝了。

“难怪这么没教养。”郭主任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尝了一口刚沏的热茶，和其他老师闲聊，意有所指，“原来问题出在家长身上，这种家长就没把孩子的教育当回事。根就不正，长出来的苗能不歪？”

姜音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深深望了男人一眼。

她双手发冷，脸色比刚才更白，军训时站军姿也没有长时间站过这么久。

“郭主任。”

女生忽然出声。

郭主任冷着脸，铁面无情：“怎么了？”

“我仔细反省过了，您说我说得很对。”

女生低头，沉默地掉着眼泪，“我不应该在体育课前涂防晒霜，我不自爱，我没有将心思都用在学习上，我简直十恶不赦，一无是处，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优点。”

“既然如此，我干脆从教学楼上跳下去，我这样的人留在世界上也不会创造什么价值……”

郭老师皱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下一秒，他“哎”一声，猛地伸手拉住冲向窗户的女孩。

“老师不过说了你几句，你这是干嘛啊？！”

郭主任吓得啤酒肚都缩回去几厘米，心脏直突突。

姜音低头，眼泪直掉，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涌起阵阵水波，一种隐匿的报复感油然而生。

姜音最后没有被处分，也没有停课，只需要交一份检讨，还从两千字缩到了五百字。

她像一个勇敢的新人士兵，恫吓了暴戾的国王。

第二天早自习，广播宣布学校规定有所修改，允许学生上体育课前涂防晒霜，不算化妆。

“有的同学太脆弱，心理素质有待加强。高中三年就是一场马拉松，每一步都在进行人才的筛选，心理防线要是不过关，别提挺到高考，几场考试失利就会轻易崩溃。”

“学校今天下午邀请到了心理学专家梁老师为大家开展一次心理讲座，要求全体同学收听。别觉得心理问题不起眼……”

广播声里，班级同学看书的看书，打瞌睡的打瞌睡，翻书声哗哗作响，一切都如任何一天平常。

下学期第一次月考结束，姜音终于得空出校去找陈渡。

芜城春季多雨，淅淅沥沥地下，姜音把伞收好放在面馆门口，隔着门帘往里看，黑漆漆的，但门开着。

正狐疑，忽然听见陈渡和张叔的说话声，原来是灯泡坏了。

陈渡踩在凳子上换灯泡，姜音站在他腿旁边，举着手电筒照亮。

“你还会干这个。”姜音惊奇。

陈渡轻描淡写：“我会的多了，往这边来点儿。”

姜音听话地挪了挪，嘴上不闲着：“小心，别摔下来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不保护我呢吗？”

“所以我才害怕，你要是倒了我就得给你当肉垫。”

“好了，开灯。”

姜音啪一声摁下开关，温暖的光线充斥整个空间，比之前还要亮。

外面是哗哗大雨，待在这样的屋子里特别有安全感。

陈渡从凳子下来，去洗手池简单洗了下手，女生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问：“陈江佑的病还没好？”

陈江佑最近请了病假，高烧不退，店里只有陈渡一个人帮工。

陈渡：“怎么，想他了？”

姜音：“就是好几天没看见他，耳根子清净得都不适应了。他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陈渡扯了张纸巾擦手，慢条斯理道：“这么关心他，我把他手机号给你，你自己问。”

姜音没觉察不对，兀自点头：“好啊。”

陈渡动作一顿，视线轻飘飘落在姜音脸上，忽地扯出个意义不明的笑，怎么看都不像高兴：“想得美。”

姜音轻哼，尽在预料之中：“就知道你不给。”

雨越下越大，迟迟没有新生意，张叔去后厨躺椅上休息，姜音闲来无事，和陈渡说起前几天发生的那次“反抗”。

原以为自己的做法会得到对方的认同，毕竟他们可是统一战线的异校战友，未曾想陈渡听完，竟皱眉，说她的做法太险。

时钟的滴答声在雨夜格外清晰。

姜音的火气一下子上来，非要问个明白：“太险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只是觉得你用错了方法。”

“我不是傻子，饿了知道吃饭，下雨知道打伞，那可是七楼，我爱惜生命，怎么可能真跳下去。”

陈渡转身擦桌子，姜音已经炸毛一半，像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你得说明白，你到底和我是不是一伙的？”

陈渡折叠抹布，低头看她一眼，语气稍沉：“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方法还可能导致另一种后果，就是被家长带回去长期休学？校方怕担责，在真正出事之前用其他方式以绝后患不是不可能。”

姜音哑了几秒钟，说：“反正是我赢了。从头至尾我只想让他为自己的错误和我道歉，不管怎么样我最后得到了道歉。”

陈渡没再多言，自顾自忙手头的工作。

短暂安静了几秒钟，姜音听着哗哗的雨声，越听越燥，越听越烦：“明明我是受害者，你觉得我在这件事上哪里错了？”

少年放下手中的活，暖黄色的顶灯之下，他的神色覆着几层平静：“挨几句骂，或被人误解，都不会让人少一块皮掉一块肉。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直接选择沉默。”

姜音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置信：“所以，你是想让我在被恶意揣测时安静受着？”

“我做事之前会先考虑后果，考虑这件事的风险我是否能承担。那么，高中休学的可能，你是否能承担？”

即使被曲解了意思，陈渡仍然耐心不减：“你的愿望是考大学，高考结束那天你大可以把对这位领导的所有不满都投进学校意见箱。但高考之前，一切可能威胁到你学习生涯的事情都应该尽可能避免，为自己减少麻烦。”

不理智的情绪渐渐平息，姜音忽然明白了。

自己下赌注的资本几乎为零，稍有不慎便会麻烦缠身，挑起冲突绝对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最好的方法就是当个默默无闻的隐形人，避免出风头，安安静静地等到高考结束。

到时候，如果再见到孙主任，她必然撸胳膊挽袖子好好同他争论一番。

姜音知错就改，坦然承认：“是我错了，我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下次做事也会更慎重的。”

陈渡似笑非笑，故意问：“更慎重什么，更慎重地曲解我？”

“……”

沉默几秒，姜音煞有介事地直起身体：“真不能把陈江佑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嘴角笑弧倏地凝固。

少年双手环臂，靠墙边居高临下睨着她，言简意赅给出选项：“我和他的联系方式你只能有一个，选一个？”

语气森冷，像一条蛇趴在她耳边徐徐吐信子似的。

姜音缩了缩脖子，视线飘忽，哪还敢有其他答案：“我选你，当然选你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小时候的音音被送去农村时想过让自己被河流冲走，为了报复，高中返校那天也为自己计划了一场死亡，为了报复。她的底色始终悲观中带着乐观，服从中带着反叛，有时清醒，有时迷失，但绝不认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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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