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章还没有说完,飞鸾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伸手来扶,她避开了,肩头擦过门框,疼得停了一下。西厢的灯从院子另一头透过来,照着阶前积水。她只看那扇门,走到廊柱边时扶了一把,又继续往前。
屋里有人。
一个妇人端着水盆,另一个将殷红绡的头托在臂弯里,替她擦耳后的血。母亲的脸随着那只手侧过去,头发垂落下来,发梢浸进盆中。
飞鸾一下子恼了。
她想过去将那人推开。母亲最厌烦旁人碰她的头发,梳头扯疼一点,也要皱眉骂人。如今那妇人这样摆弄她,她却没有动。
“别……”
声音还没出来,胸口先疼起来。飞鸾伸手去扶门板,眼前的人影忽然散了,灯光拖出一道模糊的黄。她只碰到一角布,脚下便失了力。
身后有人叫她,随即什么也听不见了。
……
飞鸾蜷在被窝里,身上沉得厉害,想翻个身,胸前却闷闷地疼。她便不动了,脸贴着枕头,听见有人倒水。
水倒完,那人又拿起什么,轻轻搁回桌上。
不是母亲。母亲总将壶盖碰得响,嫌那只旧盖子不好使,说要换,住了两个月也没换。
飞鸾慢慢睁开眼。
床帐是青色的,帐顶绣着一朵褪色团花,两边拢在铜钩上。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向外面。窗前有一张小桌,一只碗倒扣着,碗底缺了块釉。
床边的妇人放下水壶,走了过来。
“总算醒了。先别起,我给你倒些水。”
飞鸾认出她眉尾那颗痣,是先前捧衣裳的妇人。她想问什么,一张嘴,喉咙干得生疼。妇人扶她坐起,将软枕垫到背后,杯子送到手里,她便连着喝了几口。
水咽下去,记忆也跟着回来了。
西厢,水盆,母亲偏过去的脸。
她猛地撑住床沿,才起身便又跌回枕上,疼得半晌没喘过气。妇人连忙扶稳她,等她缓过来,才将滑落的被子拉好。
“这是哪里?”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还是那处院子,临河的。你父亲住东屋,没走。”妇人将空杯放下,“我姓吴,这几日都是我在这里。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成。”
飞鸾看向窗外。
芭蕉叶上有水,太阳照着裂开的叶缘。她记得那一夜这里下着大雨,眼前却亮得陌生。房中烧过药,气味积在床帐里,身上的衣服也有一点。
她低头摸向胸口,手停住了。
衣襟下空空的。飞鸾又沿着腰间摸了一遍,随即掀起被子,翻开枕头。吴嫂以为她要下床,刚伸手阻拦,便被她抓住袖口。
“我的衣裳呢?换下来的那身。”
吴嫂见她着急,忙从屏风后抱来一个包袱。飞鸾接到膝上,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将布角抽出来,一件件翻。
旧衣已经晾干,血迹结得发硬。她抖开衣襟,又摸过里面缝着的暗袋,没有。包袱底下也没有。她手脚开始发凉,翻了一遍,还要再翻。
“你是不是找那个油布包?”
飞鸾立即抬头。
吴嫂指向床头的小匣:“在这里,换衣时取下的。大夫要看你的伤,不能贴身搁着。”
匣子就在枕后,里面放着发带和一把梳子,油布包压在底下。飞鸾一把拿出来,捏住系绳,先看那个结。短的一头仍在里面,折角也没有变。
她将它压在膝上,确定和以往一致后手才缓缓松下来。
“我去端粥来。”吴嫂没有再问,收起空杯出了门。
飞鸾等她走远,才解开布包。册子封皮上的蜡印还在,她翻过几页,看着母亲曾经批注过的痕迹,胸口的疼又清楚起来,像那一掌还留着。
她将册子合上,贴住自己试了试,随即疼得皱眉,不敢再压。
门外有脚步声,她忙将书包好,藏到被里。
吴嫂端来粥,搁在床边的小杌上,又取了帕子给她擦手。飞鸾没有胃口,看见米汤便觉得喉间发腻,吴嫂也不催,只替她把旧衣重新叠好。
“你几日没正经吃东西,多少用一点,免得一会儿喝药难受。”
飞鸾抬起眼。
吴嫂拿着衣裳,见她这样望着自己,才说:“已经第三日了。你先是昏着,后来发热,醒也醒不透,给水便喝,问话却不理人。昨夜还烧,今早才退下去。”
飞鸾望着窗台上的日光,半晌没动。
她以为只是过了一夜。
有那么几次,她似乎听见有人叫自己,也喝过什么苦的东西,却全不记得中间隔了多久。西厢里那盆水仿佛才刚端起来,怎么就过去了三日。
她伸脚下床,鞋都没找着,脚心踩在冷砖上。吴嫂忙去取鞋,她已经扶着床柱站起。
“我娘在哪里?”
吴嫂拿着鞋蹲到她面前,没立即答,先扶她坐回床沿。飞鸾看见她垂下去的眼睛,忽然不肯坐了,挣开手,径直往外走。
“姑娘,地上凉!”
吴嫂追来,将鞋递到脚边。飞鸾胡乱踏进去,扶墙走了几步。门被推开,谢廷章恰好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个端药的丫头。
他看见她下地,眉头皱起,抬手让人先退。
“醒了怎么没来通知我……”
飞鸾抓住他的袖子。
“我要去西厢。”
谢廷章往屋里看了一眼,吴嫂低声说姑娘才知道昏睡了三日。他没再责问,扶住女儿的肩,想把她带回床边。飞鸾不肯,鞋跟拖在地上,两手撑住他的胳膊。
“她究竟在哪儿?”
这一次,谢廷章没能避开她的眼睛。
“昨日已经下葬了。”
飞鸾的手仍抓着他。
她听清了,却总觉得不对。昨夜他们才从院子里出来,自己还没坐多久;母亲的头发还没有擦干,身上穿的还是湿衣。
她望向西厢。对面的门开着,一名仆役提着空桶出来,随手将门带上。
“你为什么不叫我?”
谢廷章扶她的手松了些。
她问得很轻,他便也放缓了声音:“你一直烧着,大夫不许挪动。我请人收拾过,棺木、衣裳都备齐了,地方也是周铮亲自去看的。”
飞鸾摇头,眼睛始终望着那扇门。
“我问你,你叫过我吗?”
谢廷章没有接下去。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母亲换了什么衣裳,埋在哪里,谁抬的棺,她一样不知道。她躺在这里,有人替她盖被,喂水,连鞋都摆在床边,等醒来时西厢却已经空了。
谢廷章觉出她在发抖,伸手托住她。
飞鸾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开。她又推,胸口骤然牵痛,身子不由弯下去。谢廷章趁势将她抱回床边,她挣不开,坐稳后便立即抽回自己的手。
“你们都出去。”
吴嫂收起地上的包袱,迟疑着看向谢廷章。他示意她先退,自己仍留在床前。
飞鸾没有再赶。她将被角攥在手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谢廷章端起水杯,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等了一会儿,才道:“我带你去看。”
她抬头望他,眼眶红了,眼泪却没落下来。
“现在。”
“你连院子都走不过去。”
飞鸾撑住床沿,立刻又要起来。谢廷章按住她的肩,声音不由重了些:“不是不许你去!”
她僵住。
他收了力,停了一会儿,重新说道:“先让大夫看看。能坐车,我便带你去。地方不远,出了南门,过石桥还有一段路。”
飞鸾记着他说的方向,慢慢坐回去。
桌边的药已经送进来,吴嫂隔着门问要不要先用粥。谢廷章应了,让她端近些,又把勺子放进碗里。
飞鸾看了片刻,伸手接过。
她舀起一勺,咽得很费劲,停了一下,又舀起第二勺。谢廷章本来还想劝,见状便不再说,只将水杯挪近。
吃到半碗,她放下勺子,嗓音仍哑着。
“去叫大夫。”
谢廷章点头,起身往外走。飞鸾看着他出了门,才把被里的油布包摸出来,压到枕头下面。她没有躺回去,仍坐着,等他将人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