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让开。
飞鸾攀住谢廷章的肩,竭力往后探,几个人的身影交错着,将那块灰布遮得严严实实。她急得抬脚去蹬,胸口的伤却骤然牵开,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蜷了下去。
谢廷章连忙托住她的背。
那只手刚贴上来,她便猛地转头,一口咬在他腕上。
隔着湿袖,牙齿陷了进去。他手臂一僵,身旁的护卫立即上前,飞鸾以为要来掰自己的嘴,咬得更狠。直到舌根尝到一丝腥味,头顶才传来压低的声音。
“别碰她。”
护卫停住。
谢廷章没有松手,仍抱着她往外走。飞鸾的牙关渐渐酸了,眼睛却一直睁着,盯着那截被自己咬住的袖子。她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竟连脚步也没有停。
院门近了。
门槛内侧还搁着一双木屐,是殷红绡下午出门时踢掉的。一只翻着,底下沾了几片碎叶。飞鸾看见,忽然松了口,伸手死死扒住门框。
谢廷章被拽得停下来。
她的指甲在旧木上刮出细响,半个身子往外挣,湿发糊住了嘴,也顾不得拨开。
“我不走!”
他低下头,雨水顺着眉骨落在她脸上。
“先把伤看了——”
“我不走!”
她的声音陡然尖起来,盖过了他。谢廷章看见女儿嘴边的血,也看见她扒在木头上的手,手背青筋细细浮起,指尖已经磨破。他喉间动了动,终于回过身。
“周铮,把她一同带上!”
院中有人应声。飞鸾仍不肯撒手,直到护卫卸下偏房的门板,走向那块灰布,她才慢慢松开五指。
殷红绡被抬起来时,红袖垂在门板边,随着脚步晃了一下。
飞鸾立刻向那边伸手。谢廷章抱着她走近,她攥住袖角,攥得极紧,像终于抓回了什么。抬门板的人不敢走,站在雨中等着,过了片刻,她才将那截衣袖一点一点塞回布下。
手指擦过母亲的手背。
已经凉了。
她突然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神情有一瞬空白。谢廷章替她拢住外衣,她这次没有挣,只一直看着门板被抬进车篷,灰布在暗处变成模糊的一团。
马车出了巷口,她便伏到窗边掀帘。前面的车还在,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浑浊的水花。
谢廷章坐在对面,右腕搭着一块帕子,血慢慢洇出来。
他叫了声“明珠”,她立即转头,眼底的恨意来得又快又直。他余下的话停在唇边,飞鸾已经重新掀起帘子,半张脸露在雨里。
抵达暂歇的小院时,天全黑了。
廊下挂着灯,两个妇人捧着干衣候在门口。飞鸾不肯进屋,一路跟着门板走到西厢。屋里很空,几张长凳刚被并到一处,门板架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站在旁边,伸手要揭布。
谢廷章握住了她的手腕。
飞鸾猛地回头,另一只手已劈向他喉前。周铮跨上一步,扣住她的胳膊,她便屈膝踢过去,招式才使了一半,胸口便疼得喘不上气。
“放开。”
谢廷章的声音沉下来。周铮立即松手,飞鸾顺势扑向门板,却被父亲从身后抱住。他这回没再商量,抱起她便往对面走。
她拼命扭头,眼看那扇门越来越远。
“你让他们杀她!”
谢廷章脚下一顿。
飞鸾抓住他的衣领,指节抵着他颈侧,浑身都在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他们动手的?”
门口的妇人低下头,没人敢接话。他抱她进屋,将她放到椅上,飞鸾却立即跳下来,脚才落地便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被她狠狠打开。
“出去。”
谢廷章望着她,湿衣贴在肩头,怀里还留着抱过她的泥血。他似乎想说什么,飞鸾退到墙边,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
他最后只朝妇人交代了几句,转身出去。
那妇人刚往前走,飞鸾便抓住桌上的瓷盏。
“你也出去。”
她握得太紧,手指贴着杯沿发白。妇人不敢再靠近,把衣裳与巾帕放下,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了,飞鸾才放下瓷盏。
屋内烧着炭,湿衣被烘得泛起一股腥气。她绕到屏风后,咬着牙解腰带,布结泡胀了,扯了好几下才开。藏在怀里的油布包随即滑下来,碰到伤处,她疼得弯了腰,两手却先接住了它。
布包的一个角被血染暗了。
她慢慢展开,露出那本熟悉的册子。封皮上有一滴干透的蜡,边沿被殷红绡的手指磨得发亮。飞鸾摸了摸那一角,眼眶忽然烫起来。
胸前已经红肿,正与册子的大小相近。
母亲知道她藏在哪里。
她低下头,将掌心轻轻贴上伤处,回想那只落下来的手。也许是叫她记住,也许是怕她慌乱中丢了。她反复想着这一点,直到外面传来脚步,才赶紧将书重新包好。
换下的湿衣堆在脚边,她把册子藏进干衣,系好带子。
门被推开时,她还没来得及擦头发。
老大夫提着药箱进来,身后跟着谢廷章。飞鸾立刻绕出屏风,指向西厢:“你去那边。”
大夫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
谢廷章走到她身前,低声道:“给你看伤的。”
她望着药箱,呼吸渐渐急起来。
“她伤得比我重。”
没人动。
“她流了那么多血。”
大夫垂下眼,将药箱放到桌上。木底碰上桌面的那一声很轻,飞鸾却忽然冲过去,要把箱子拎起来。
谢廷章拦住她。
“够了,先看你的伤。”
她抬头,眼睛红得厉害:“你把她还给我。”
他的手僵在她肩上。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的神情便一点点变了,愤怒里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我不跟你走,你让我们回去。”
谢廷章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她急得去掰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扳,见扳不动,忽然抓起桌边的空碗朝他砸去。
他偏头避开,碗擦过耳侧,在身后的墙上碎了。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飞鸾也被那声脆响惊了一下,随即瞪住他。谢廷章耳侧划出一道细口,血慢慢淌下来。他没有擦,只挥手让大夫和护卫出去。
门合上,他才开口。
“你是被她抱走的。”
飞鸾胸口剧烈起伏,手还攥着桌沿。
“你那时候不满周岁。十二年,我找了你十二年。”
“你胡说!”
谢廷章喉头滚动了一下,俯身想看她的眼睛,她却立即别开脸。他只能停在原处,声音压得很低。
“她叫殷红绡,与我有旧怨。她几次寻我不成,便抱走了你。你母亲姓宋,你是我们亲生的女儿。”
飞鸾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想听,抬手去推他,他却握住了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又会不见。
“她不是你娘。”
“她是!”
这一声几乎喊破了。飞鸾猛地将手抽回来,眼泪也在这时落了下来。她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恼得连嘴唇都在抖。
她记得母亲抱着她赶夜路,记得发热时贴在额头上的手。那个人就在对面屋里,隔着一道院子,却已经不能过来。
眼前这个人还在说。
“你母亲为了找你,熬得整夜睡不着。她等了你——”
谢廷章忽然住了口。
飞鸾含着泪望他。那一点停顿使她心里骤然发冷,方才还推拒着的手慢慢落下。
他别开眼,脸颊绷得很紧,过了许久,才将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她没能等到。”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飞鸾站着,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