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光微熹,乔南木揉着惺忪睡眼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注意到院子里原本厚厚堆积的积雪竟已荡然无存。
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屋檐下结的冰棱都被小心地敲掉,只留下几处湿润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疑惑,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院中。
只见时疏毓早已练完剑,正站在屋檐下,神情平静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你一夜没睡?”乔南木忍不住开口问道。
时疏毓动作未停,只是轻轻拂过剑刃上那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微尘,语气淡然地随口答道:“还是眯了会眼睛,无妨。”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与疲惫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村外的情形依旧一片狼藉,昨夜的骚动余波未平。许多流民在惊慌失措中四散奔逃,有的被火势吞噬,当场丧命,有的趁乱逃离,不知所踪。
那些侥幸活下来又无力远走的人,如今孤零零地滞留在村外,失去了领头之人,群龙无首,如同一盘散沙,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村民们见状,趁机组织起来,迅速清理了村口附近的场地,将那些伤势严重且行动不便的流民集中看管起来,等待村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商议如何处置。
结果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速,几位长者经过一番简短却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把那两袋粮食,还是给了那些流民。不过他们必须立刻离开,且永远不得再回来。
“听说,那些流民的头目死在村外的沟渠里了,”乔南木一边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嚼着手里温热的饼,一边低声说道,“好像还是被人砍死的,伤口很深。”
乔老爹心疼两个小辈熬了几乎一整夜,今早特意在烙饼的粗面里掺进了一小撮难得的白面,又加了几勺自家熬的猪油,使得这饼咬在嘴里酥香软韧,越嚼越有滋味。
他听见孙子提起这些血腥之事,眉头微微皱起,略带责备地说:“阿南,吃饭时说这些做什么。”话虽如此,他自己说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忧虑,“就怕这以后啊,流民会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咱们这村子,怕是再难有安宁日子了。”
他们这个小村本就不富裕,哪能次次都拿出两口袋粮食去打发人?更何况,眼下世道越来越乱,粮食愈发珍贵。
乔南木闻言,默默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问题远不止是流民那么简单。再过些时日,恐怕连镇上的百姓也会因饥荒和寒冷活不下去,不得不拖家带口四处寻觅活路。
到那时,村子恐怕会更热闹了,地狱般的熙熙攘攘的热闹。
而眼下这一切,不过只是更大动荡的开端罢了。
他也要开始为接下来的艰难行程提前做周密准备了。
最先要着手处理的,就是把肉类制成便于长期保存的熏肉干。
虽然他在镇上已经买了一些腊肉,但数量实在有限,远远不足以支撑漫长的逃荒之路。
幸好时疏毓在山里猎到了野猪。他打算将那些用粗盐简单腌制过的野猪肉,直接架在火上慢慢烘干,这样既能延长保存时间,又方便携带。
如今外头接连数日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银白,根本无法依靠阳光来晾晒肉干,只能改用烟火熏烤的方式。
除此之外,他还得把各种杂粮、米面一一炒熟备用。
毕竟在逃荒的路上,几乎不可能有安稳生火做饭的条件,更别说安安静静地吃顿热饭了。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他们必须尽量低调行事,连进食都得偷偷摸摸,绝不能让人察觉到他们身上还带着粮食,否则极易招来觊觎甚至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日子似乎可以将时间压缩起来。
每一次添柴,每一次翻动熏肉,都踏踏实实落在实处,连心里那些对未来的惶惶不安,都跟着烟味一点点散了出去。
时疏毓帮着他守在熏肉架旁,时不时添上一把干的松枝,松烟带着独特的清香裹着肉香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
乔老爹年纪大了,其他方面还好,就是天气这样冷,吸一口冷气就想咳两声,膝盖也不经冻。
时疏毓拿了条毛皮褥子出来,铺在床上,又给他加了床厚棉花被子。乔老爹只好自嘲自己跟母鸡抱窝似得只能窝着。
乔南木才不管他说什么,这种时候可不能让爷爷冻坏了。
要不是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几乎掩盖了门扉的大半。屋顶的积雪有时候都等不到早晨,半夜就要爬起来清理一下,免得冻结实了压塌了屋顶。
整个村庄都安静了下来。
或者应该说绝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仿佛所有人都已经和冰雪一起冻住了。
哪怕时疏毓的房子算是村子的偏僻角落,但是在非常安静的时候,也能隐约听到突然爆发出来的绝望哀嚎。
那些声音很少能持续得很久。
大多不过是饿得受不住,或是熬不住冻,没能撑过这个冬天,短短几声,就彻底没了动静。乔南木添柴的手顿一顿,抬眼看向窗外漫天飘着的雪,指尖跟着凉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翻动架上的熏肉。
松枝燃得噼啪响,暖融融的烟火气把整间屋子烘得暖和起来,和外头冰天雪地的冷意像是两个世界。
等所有野猪肉都熏得干透,装了满满两大牛皮袋,乔南木又把磨好的杂粮粉统统倒进铁锅,小火慢慢翻炒出焦香,分装成一个个小布包,收进行囊里。整理好一切,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依旧飘个不停的雪,对时疏毓轻声说:“等雪停了,我们就动身走。”
不管乔南木做什么决定,时疏毓似乎都只是点一点头,无条件的答应。
时间久了,乔南木偶尔也会晃一下神,好像日子还在上一世。时疏毓当时也是这样,哪怕两个人都如蝼蚁一样,他也是轻轻贴近自己,不管自己说如何荒谬的事,他也回一句,行。
乔南木会和他说,要爷爷活过来,要吃肉,要伤害过他们的人都过得凄惨,时疏毓通常都是静静地听着。乔南木说累了,或者身上又痛又饿的时候,自己就会闭上嘴巴,只默默地靠着时疏毓。
惨到他自己有时候都想笑。如果不是时疏毓的存在,他估计早就选择自己迈向死亡。
所以他的眷恋才会从上一世一直延续到这一世。
“你想好要往哪里走了吗?”自从时疏毓得到了那把剑,他就经常在擦它。
“我想去东面。”乔南木的眼睛看向屋外,“一直走到有海的地方。”
那是上辈子的一个传言,也是逃难路上所有人的希望。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但是人人都知道,活路在东面。
这话让时疏毓的手部动作一顿,他低声一笑。
乔南木眼睛随即睁大了些,问他怎么了。
“没事。”时疏毓只是很高兴,非常高兴,高兴到他要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拿着剑的手才依旧平稳,没有颤抖。
眼前这人果然就是自己的阿南。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时疏毓又开始焦躁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想要天地间只有他和阿南。
……大概还需要带上乔老爹,不然阿南会伤心。
雪为什么还不停呢?
乔南木发现时疏毓看向外头天空的次数多了很多。
每隔一段时间,他还要把已经收拾好的东西再整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这漫天大雪也经不起时疏毓的执念,先是变的稀疏,然后终于停了。
只是这积雪的厚度让乔老爹打起了退堂鼓。
“这如何走得了?”外面的雪虽说能让时疏毓冒个头出去,但是他孙子也就能露个头顶吧。
“都说瑞雪兆丰年。”乔老爹叹了口气,“这雪是瑞大发了点,但是我们有存粮,等这雪化了,也许也能坚持下去,好歹还有片瓦遮身。”
乔南木理解爷爷的担忧,但是这场雪甚至都不能说是灾害的一部分,它是能说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的地龙翻身才给这群山周围生活的所有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而侥幸逃出去的人也没有好日子过。走了出去,他们才知道外面早已开始大旱了。
他们这里到底是闭塞了一些,翻过那几座山后的世界,已然遍地流民。
乔老爹看着孙子凝重的脸色,沉默半响,伸手拍了拍炕沿:“罢了罢了,我年纪大了,横竖活了这么些年,也没什么不舍得,既然你打定了主意要走,爷爷跟着你就是。只是这雪太深,上路太凶险,咱们再等个两三天,看雪能不能稍微化上一化。不然费上半天功夫,也走不出去多远。”
乔南木点点头应下,这几日也刚好让爷爷养好精神,攒足力气好赶路。
雪终于停了,但是太阳并没有就此出现。天气依旧冷的人在屋外站一会,就觉得自己已经冻死了,连魂儿都变成晶莹剔透的冰雕。极厚的一层雪,下面依旧是松软的,上面却渐渐变成一层硬邦邦的雪壳,有些地方倒是撑得起一个人的重量,有些地方一下子就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