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持续下了三小时。
城市隐在墨色里,雨点噼啪砸在窗玻璃,偶有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复式公寓装修以冷调的黑白灰现代风为主,家居温馨,书房放有各色书籍,倒真有点家的样子。
贺今宵面如死灰,心沉进寒潭底,路景阳再次把他弄昏迷,带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关起来。
他回忆与路景阳相伴的二十年,人生中炽热喧腾的光景,最赤诚、复杂的情感都倾注于对方身上,弹指一挥间,对他从一看见人就心生爱意到相看生厌。
如今他不需要再琢磨路景阳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不用绞尽脑汁去哄人,如何才能让路景阳开心一点,以往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纰漏和不好的地方全找出来,表现得更爱他一点,再多一点……
分手对他来说是解脱,对于路景阳也是如此。
他失去了一个人,寻得了宁静。
拥有的终会失去,爸妈和爷爷,以及路景阳都会离他而去。年少的理想和闯劲被现实和人心磨去,他没什么奢望,只想安静的过好剩下的每一天。
路景阳推开门,一眼便望见窝在沙发的贺今宵,那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死寂,跟他认识的贺今宵判若两人。
路景阳刚下戏,妆还来不及卸,光洁的瓷砖墙面映出他颀长的身形,他慢慢走近,屈膝半跪在贺今宵跟前,执起贺今宵的手放在自己侧脸,蹭了蹭他掌心,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哥。”
贺今宵闻到很重的烟味,姗姗抽回手,半响才开口道:“路景阳。”
路景阳身子微倾,尾音带着如履薄冰的期许:“我在。”
“我要回家。”
路景阳默了几秒:“哥之前说过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现在我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贺今宵缓缓摇头:“不是,”他顿了顿,神色空旷而哀伤,“我不想要你了。”
分明是夏季,却有一股恶寒从四肢百骸漫遍全身,路景阳眼眸沉如外边的暗夜,喉间发紧道:“哥说过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你从不食言。”
“你也说过只爱我,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不让我在你这受一丁点委屈,”贺今宵把视线从空中的浮尘收回来,眼眶慢慢红了,看着路景阳说,“我们都食言了,算是扯平了。”
雨下大了,路景阳徐徐抬手,指尖去碰他的脸,贺今宵偏头躲开,他失落的悻悻收回手:“罪犯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哥不要一棒子打死全数,我真的知道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可以吗?”
“不可以,”贺今宵正眼看他,目光呆滞,“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做噩梦,梦见你和别人在床上颠鸾倒凤,我就在旁边看着,想跑走,却被什么定住在原地动都不能动。那张脸有时候是韩麟,有时候是我,还有很多看不清,不认识的人……我不清楚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外边有了人,但我有感觉比我想到的时间还要早,我觉得自己好脏,怎样洗都洗不干净,洗出血了还是觉得脏,只要想到你碰了别人,又过来跟我……”
路景阳瞳孔陡然一颤,他知道贺今宵有心理洁癖,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同人递接东西很注意不触碰到,生活困顿时宁愿走一小时的路也不挤公交。
“完全忘记你很难,想起你只有痛苦,”贺今宵无声深吸口气,胸腔大幅度起伏,情绪被长久压抑到极致,爆发时反而很平静,“原谅你这一次,代表我今后只要想起这件事就得原谅你,我真的办不到,我只想离你有多远走多远。”
他继续说:“我十八岁带着你,为了照顾你,放弃外省优异的大学,不要北京的工作机会……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拜托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我想去过没有你的人生,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愈加讨厌你。”
路景阳是他人生道路上最致命的那丛荆棘,一早就扎根在他生命里,刺得他遍体鳞伤,脆弱无能的他走出来不容易,情伤入骨,难以痊愈,老话说的虐情不寿并不无道理。
路景阳肩膀微微垮着,颓败得跟古时打了败仗,失去疆土美人的将军没两样,跟台上光鲜亮丽,众人欢呼捧场的大明星完全不沾边:“哥离开这两年,我几乎没睡过安稳觉,每一天都在想你,我从小就跟着你了,经历过没有你的生活,真的不行,我就是放不开你。”
“木已成舟,”贺今宵竭力压住胸腔的酸痛,“你出轨是既定事实,我们分手了,我不爱你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回得去。”路景阳喃喃道。
贺今宵低声讥诮笑了出来:“白日做梦。”
“我说可以就可以!”路景阳厉道,片刻,再开口又放低声音,起身说,“很晚了,早点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今天能跟哥讲这么多话,我很开心。”
“路景阳,我恨死你了。”贺今宵对着他背影幽幽道。
路景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恨吧,我不在乎。”比起没有你,天大的恨我都受得住,笑着说没关系。
路景阳泡在片场连轴拍戏,找了个信得过的阿姨照顾贺今宵饮食起居。
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语气讪然:“老弟,该吃饭了。”
阿姨拿钱办事,先前说过若是他不肯好好吃饭就要被辞退,她离婚带个孩子,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贺今宵不会让她为难,路景阳太了解他,吃准他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连累别人。
贺今宵胃口很好,吃完蹲地上一点一点喂猫吃鸡胸肉。
另一边的片场休息室,看监控的路景阳嘴角始终扬着,眼睑不错盯平板,贺今宵喂猫动作轻缓耐心。他生出一个念头,作为贺今宵的孩子会很幸福,毕竟他亲身体验过,小时候贺今宵把他捧在手心里疼,半点苦没让他吃过。
招聘阿姨时,路景阳亲自试岗,挑出手艺最合贺今宵口味的一个,果然没选错,贺今宵还算喜欢。
他在上海出席品牌方活动,结束后回片场进行一个多月的拍摄,到时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待在一起,想到这疲惫消散无踪,工作干劲前所未有的足。
夜色渐浓,到家路景阳换下鞋,阿姨还在忙活。
阿姨撞见他吓得一愣,说道:“我在准备明天做饭的材料,他醒得比较早,汤得提前预约炖着。”
路景阳点头:“辛苦。”
阿姨习惯性报备:“汤里的安眠药很有效,这段时间他都睡得比较早。”
这些路景阳早从监控窥察到了。
在客卧洗好澡,路景阳轻手轻脚拧开卧室不能反锁的门,一室静谧,卧室留了盏暖黄的夜灯,光线洒在室内,贺今宵侧躺着,睡颜安详,脸腮和耳廓的细小绒毛看得清清楚楚,猫蜷在床尾睡得四脚朝天,岁月静好莫过于此。他掀开一角被子躺上床,翻身拥住贺今宵,手臂慢慢收紧,将人牢牢抱进怀里,亲吻贺今宵额头,动作郑重虔诚得像信教徒。
贺今宵发顶小幅度在他心脏那块蹭了蹭,路景阳心里炸开了花,把头埋进贺今宵肩窝,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味,没多久就跟着一同进入梦乡,像一颗在宇宙穿梭许久的陨石,终于寻到可以安稳停靠的无人区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