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挟来燥热,晚霞染红东舟市半边天,又到了向日葵盛开的季节。
出差回家途中,经过街角花店,门前的向日葵开得热烈,金黄的花盘执着的朝向夕阳。贺今宵一时看入迷,想起爱人,进去叫老板包了束向日葵,拿出新买的对戒挂在上面。
一共二十朵,代表他与路景阳相伴的二十个春夏秋冬。
贺今宵私下问过助理,路景阳在A市,铭阳小区的公寓,五年前选定的婚房,路景阳全款出的钱,房产证写的他名字。当时路景阳笑着对他说,这是聘礼,收了就是他媳妇。
可这一年,他们频繁吵架,貌合神离。
在一起的第一年,路景阳满眼温柔,说过要娶他,过去这么多年,事过境迁,年少许下的承诺,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还想不想实现。
贺今宵提前预定路景阳爱吃的餐厅,揣着忐忑与期许,很用心去哄与他闹了许久别扭的人。
电梯直上十三楼,贺今宵看着跳动的字数,时不时低头凝视怀中的花束。随口问过花店老板,向日葵的花语有“沉默的爱”“忠诚”。
路景阳总是看似不经意的抱怨他的爱太过淡薄,像一颗微甜的糖果,只能浅尝味道却食不知味。他生性是个感情漠视的人,认为爱情可有可无,谈恋爱期间,他竭尽所学给路景阳全部的爱,藏在平静下的深情,在路景阳狂风暴雨的爱恋对比下显得远远不够。
轿厢镜面映出贺今宵的憔悴,两夜没睡好,眼底乌青,面色一贯的苍白,若不是原生容貌姣好,看到这副病恹恹的身体,任谁看都生不起爱慕之心。
不由得想,路景阳对他日渐冷淡是有迹可循,他今年三十八岁,不再年轻,而周景阳方才二十七,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华,身处最不缺俊男靓女的娱乐圈,坐拥影帝高位,追随者、企图上位的人从未断过。
过道的感应灯亮起,站到门口,贺今宵看到门口鞋架他常穿的拖鞋没在,门口的大红色“出入平安”地垫换成卡通图案,而路景阳并不喜欢。他深吸口气,将思虑两晚的腹稿默念一遍,想象路景阳看到他时的反应,嘴角扬起。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一个月没见,思念或许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门锁轻响,进门贺今宵脱掉鞋子,刚迈进去一步,一道突兀暧昧的呻|吟声,猝不及防钻进耳朵。
八月天,贺今宵被浇了盆冰水似的,刺骨的恶寒袭夺全身,嘴角的笑意僵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声更清晰的娇|喘传来,与之而来的是路景阳的低语。
鬼使神差般,他的脚不受控制往卧室走,明明预感到残忍的真相,偏要亲自去验证,不撞南墙不回头。
脑子一片空白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廊的墙壁还挂着历年的照片,海边接吻的合照,江边公园的自拍,路景阳的剧照与写真,贺今宵吃饭、睡觉和工作的照片……故事的主人公只有他们。
“……路哥……”
类似的梦贺今宵前几天做过,他怀着几分侥幸去接近答案,希望这又是一个梦。
他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路景阳回家次数渐少,对话语气一改往日变得敷衍,半年没有房|事。
门没关。
不堪入目的画面撞进眼里,贺今宵看见两具赤|裸的身|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定在原地,像是死去一样一动不动,他就那样站着。
路景阳出轨了。
手上的花脱力坠落在地,沉闷的声响惊动里边的人,一时之间,两对迷离的眼睛对上贺今宵的。
贺今宵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水汽蒙住视线,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斑驳,似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帮他隔绝这一恶心的场景。
作为局外人的他仓皇退出这份“热闹”,转身那刻,热泪砸在冰冷的地板。原路返回时,照片墙上笑靥如花的他们,讽刺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贺今宵。
贺今宵跌跌撞撞冲出家门,“砰”的一声,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电梯口,一女生玩着手机等在旁边,贺今宵哭出声,女生倏地抬头,怜悯心疼的看向他。
贺今宵擦掉眼泪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他无声倒抽口气,想压下心脏传来的钝痛,霎时间,他呼吸愈发困难,止不住发抖,焦虑症发作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贺今宵拼命跑出小区,只想离这越远越好,逃离那个人,逃离现实。昔日的情话一字一句犹在耳边,嬉笑打闹的过去在脑海重映,无论他跑得多快多远都无济于事,路景阳始终形影不离的追着他。
“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十八岁的路景阳在漫天繁星下跟他告白,那时贺今宵二十九岁,他注视眼前这个看着长大的男孩,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一早就规划好人生方向,去一个一年如春的城市,有份稳定的工作,三餐四季,一个人自由自在,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也要享受今天,为美好事物放声歌唱。贺今宵贺今宵,爷爷给他取这个名字,说是人生苦短,希望他只争朝夕,无牵无挂,长久的听从生命的呼唤,跟随它毫无拘束的漫游前行。
晚年的爷爷一个人住,每天画画、看书、喝茶下棋,独自一人却很自在,年幼的贺今宵下定主意,以后要像爷爷一样。
十岁的贺今宵同爷爷说:“爸爸妈妈总是打架,砸东西,吵着要离婚,妈妈还带别的叔叔回家,宵宵以后不结婚和爷爷生活可以吗?”
“当然可以,乖孙想做什么都行。”
贺今宵脱离初衷,在路景阳三年猛烈追求下,选择了他,甘之如饴去冒险,显然他赌输了。
“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哥。”
“我永远爱你。”
“媳妇,我想你了。”
“……”
日夜相处中,岁月消磨,感情无声无息出现裂痕,破镜难圆,有了隔阂猜疑一切回不到最初。
“哥,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去死,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可你呢?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贺今宵怔住了,喜欢吗?当然喜欢。
“为什么我装作对你不在乎,你却比我更不在意。”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强迫你的事,埋怨我,憎恶我。”
后来的日子,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说话越来越少。
电话接通,路景阳说了句“忙,有时间再聊”便挂掉电话。
贺今宵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等你回来吃。”
“不回去了,临时改档期。”
昨天贺今宵发的数十条信息,路景阳直到现在都没回复。
不知道跑了多久,贺今宵穿过人来人往的人行道,路过喧嚣的公园,钻进幽深无人的街巷,心脏被人用刀剜去一块的疼,他跑不动了,蜷缩在墙角痛哭流涕,尽情宣泄憋在心里近乎一年的委屈和绝望。
路景阳大可以直接提分手,贺今宵不会纠缠,好聚好散的结束这段关系,而不是推他撞见出轨的场面。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而这也仅仅是他以为。
人心易变难测,事过境迁,他们是千万爱侣中,携手到老和遗憾分别的后者。
永远是路景阳的谎言,他说过的话,发过的誓皆不作数,在现实前成为一纸空谈。
从懵懂孩童到青年,年少情深到背叛,他们终是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