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 第68章 灵州侯

凉州富庶而尚武，并州劲悍而难治。两州都位于北疆，民风彪悍，又北临蛮夷之地，便将近看待。

总之，这两地绝比不上中原的安宁富饶。

很不好，楚浚的封地，北地郡的灵州。就在两州的交界处。

“楚公子。”边元犹疑着询问他，“我不该多说，但封地之事，关乎子孙后代，能择善地而居，何必守此苦寒？”

楚浚就不爱听什么前途啊后代之类的话，那什么东西好烦心，需要他慢慢去听去去懂，然后发现越思虑就越费心，便格外排斥这些事了。

什么仕途啊前程的……都不用他操心的，不是吗？

况且，边元的那番话，是断定了他以后会有子嗣，至于和谁的，她也不多问。像是一口断定了他绝对是别人的了，他的以后怎样怎样，都与她没有干系的。

“我自己乐意的……什么后人？我又不识的他们。”

“他们识的你。”

“识的就识的，不关我事。”

“祖宗该疼后人。”

“哦……”他慢吞吞地说，“那我是个坏祖宗……”

边元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真是个祖宗，这没错，但不坏。”

于是楚浚封县侯的事就定下来了，等秋天回邺京受封。

“阿元姐姐，我这是后半辈子都走不开了啊。”这话表明是无可奈何消极无比，楚浚也是装作无奈的模样，但却是笑着说的，笑得狡黠，边元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苦笑着回他：“走不了了，只能留这了。”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就是微妙的嫉妒变为释然，然后升出卑劣的欣喜。

她看着那张皎白如月的笑脸，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内心痛骂自己的品行低下。

太好了，走不了了，都走不了了。这才公平……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我爹给我挑的，”他心里有些慌乱，怕自己心里那点早为人知的心思被察觉，面上却是理直气壮的，“我也没办法啊，而且，君无戏言，阿翁都这么决定了，我只好待在这里了。”他耸耸肩，又作出无可奈何的模样来。

那时他还不知道，灵州侯这个名号只伴了他短短两年。往后余生，他居留在湿润的南方，死后也永远地留在那片温暖的土地，与这北境再无半点纠葛。

现在他是高兴的，为着这看似明确的以后。边元同样也为他的留下而欣悦。

“那以后，我就该叫你灵州侯了。”她笑着说。

楚浚撇嘴道：“你叫我怀宥最好，叫我楚公子也行，就是不要叫我什么灵州侯。”

“为什么？”

“你希望我叫你左明王吗？”他反问道。

“你没正经叫过，”她回忆了一下，“就一开始叫了几声，后来就没再叫过了。”

“你希望我叫你名号？”他追问，非要一个说法，不然不罢休的那种。

“你不喜欢，就不叫。”

“那我不喜欢。”

“那你就不叫。”

“……”楚浚对这回答不满意，又撇撇嘴不说话了。

“你见过靖哥喊阿立右明王吗？”许久，他才又说。

边元不明所以，楚浚却赌气似的让她自己悟。

相处久了，楚浚慢慢暴露本性，边元惊讶于这人的小性子真不少。原来长大的地方，所有人都对他太好，惯出的小毛病也不少。这不，又和她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了。边元虽然摸不清他为什么又恼了，却清楚他时好时坏的规律。

只要她也不理他一会儿，他自己就忍不住主动凑上来同她讲话了，等她回上那么一两句，便是心照不宣地和好了。

“靖哥又来信，说我父亲让我再回去一次。”这不，他很快就找了个新理由同她说话了。

“应该是受封的事吧。”边元接话道。

“嗯……靖哥最近看上去总是丧丧的……”楚浚说。

“怎么个丧法？”

“就看上去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不想和我说话，也不想和阿立说话。总是在逃，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他说着，从食盒里摸出一块酥糖来，边元眼疾手快地拿笔杆抵住他的手，“今天已经吃了五块了。”

“再吃一块，再吃一块嘛！你都惹我生气了，我多吃一块怎么了？”

“楚公子，怕不是忘了那日吃一连吃了八块，涨腹的事？”

楚浚脸红，又生闷气了。

桓迎自创的酥，要比寻常的酥糖多费小半桶羊奶，混上细麦粉，一番功夫下来才出一盒。

味道简直是惊为天人，入口即化，口感绵密，淡淡的甜味，没有平常酥糖的酸味。成料贵，卖得也贵。桓迎卖了几盒给那西域的行商，那黄头发蓝眼睛的商人领头尝了一口，便当机立断地买断了。

一盒定价一两黄金。于是十盒卖出去，换成了桓迎手里的金块。

楚浚就没吃过没钱的苦，也不知道一块那么大的金子多有价值。毕竟他是个一句夸赞就能给一只金镯子的人。见那块金子，心里不太理解桓迎的激动，却也由衷地为他们的高兴而高兴。

余下的几盒，桓迎送了他们一人一盒。

楚浚把自己的一口气吃完了，阿狸也是憋不住气，一天之内把自己的那盒吃完了。两人涨腹，肚子疼了两天，又不肯长记性。

边元的那盒一直没怎么动，“阿元姐姐怎么不吃啊？”

“不爱吃甜的，天生不爱吃。”

楚浚就自然地打上了那盒酥的主意。所以每次找些小事发小脾气，乘机吃她的酥。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偷吃。

但今天不行，今天超标了。

楚浚缩回了手，“嗯……好吧，我这次回去，想给我的家人也带一盒……”

“好，但我这个只剩下半盒了，得再去找桓迎那里买一盒。我这半盒，留着你路上吃。”

“阿元姐姐你真好……”楚浚被感动得不行。

“但是不能今天吃，还有，别让阿狸知道。”边元压着嗓子说，楚浚毕竟不是阿狸那样真正的小孩，有些自制力，阿狸是完全没有的，肚子痛也会忍着继续吃。

“阿狸老是缠着先生往嘉真那边跑，说要看小妹妹，嗯……每次都是撑着回来的。”

边元：“……”

……

“这是酥糖？”楚咨小勺送入口中，夸赞了一下，“非凡物。”

这是父亲第一次开口夸赞，虽然是为这酥，但也略带着这送酥的人吧。楚浚心里微微雀跃着。

“味道很好啊，从哪儿来的？”楚婉也如是笑意盈盈地问他。

“是扶娀部的一个友人做的。”楚浚如实答。这是他第一次与家人共餐，于是格外谨小慎微，说话也反复斟酌不少。

“阿立也送过来一盒，味道一模一样，你们说的友人，是同一个人呐，这么巧。”说着她便自顾自地笑起来，气氛瞬时愉快不少。

“他什么时候送来的？我为什么没见？”曹靖问道。

“他来的时候你不在家，我和你娘就全吃了。”曹援回儿子的话。

“难怪我连渣子都没轮着见。”楚咨哈哈大笑道，“藏得真好啊，要不是怀宥来，我和子正怕是没有这样的口福吧？”

众人欢也，曹靖舀起一勺酥送入口中，却是无尽的苦涩。

“靖哥，好吃吗？”邻座的楚浚问他，他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那一口，格外艰难，“好吃……嗯……”

一家人表面上总算有了楚浚一直期望的那样。但与边家人相比，楚浚总感觉有些别扭。说不上来的别扭，还是想回扶娀那里……

“北境少菜蔬，好容易进来些新鲜的白菜，炖了些菜羹，用些吧。”楚咨对儿子说。

楚浚低头，银勺搅着菜羹，心里却想，新鲜的菜蔬原来真的很贵啊。

居住在边元营地里那段时间，他的饮食自有专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边元边立曾对他说过在这里一箱梨子能换五头羊一类的话，只是他们面上没有痛苦万分，语气也非痛心疾首，他便没当回事儿。

待楚咨说出这事儿，他发现原来将这事记住许久了。

扶娀部留给他的东西，如烙印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要窝在他心底里一生。

“我在扶娀部的时候，也常吃。”

“以后扶娀部会编为凉州民。”楚咨回他。

“那留春歇呢？”

“划为凉州的地界。”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楚浚问，心有忧虑。

“好事，这是陛下之前许诺，扶娀单于梦寐以求。”楚咨如此有耐心地回答儿子。

“哦……若是他们真的编入名册，世人对他们的偏见会少许多。”

“扶娀部众人，顾虑的事也会少许多。有些事，未必无望，尚可一试。”他意有所指，楚浚明了。却装作若无其事，低头进食。

而那句未必无望，尚可一试，却叫曹靖听了去了。

他不清楚那番谈话的用意，大概与舅舅的计策脱不了干系，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

他想自己没资格提扶娀，没资格提狐狸，没资格抬头见他的弟弟。

所以就全程低着头用饭，一言不发了。

夜里，楚浚却又像从前那样来敲他的门。

一开始，他装着没听见，没去开门。楚浚轻声喊道：“靖哥，我知道你没睡。开门啊。”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与当年边立一脚踹开门强行将他拉出无尽暗淡时候别无二致。

他心中更加难受了，披衣，起身，开门。做这一切，他心里却是少有波澜。

楚浚开始讲他的那些见闻，讲到嘉真桓迎的孩子早产。

这么快，孩子都出世了……比较桓迎，曹靖现在对他的那老父更熟悉。

楚浚讲起那孩子的模样，那孩子的名字，孟忧取的名字，边元做了孩子的阿妈，阿狸分不清姐姐和姑姑……

他天真无邪的模样让曹靖开始恼火，这火气不是对楚浚去的，是为他自己的命。

他嫉妒楚浚可以一直这么天真下去，所有人，没有不嫉妒这个生来背负着罪孽却对此一无所知，天真又残忍的人。

“狐狸呢？狐狸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阿立啊？他很好啊，芃的摇篮是他做的，上面刻了长寿绣的纹路呢。”

曹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他开始重视这东西了？”

“是啊，”楚浚点头，又笑道，“阿元和孟先生都高兴，说他终于知道惜命了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