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晫隅故作轻松的模样并不会让季濂聿感到放松。
她已混乱到忘却自己的寻常模样了。
身体后仰、说着走神而非以往反击,怕是有件她自觉棘手且无法委以他人信任的事。
一时间二人眼神不由自主地右瞟,头微微右侧,避免对视。
季濂聿盘算着怎么解开季晫隅的乱结,让她乐意诉说迷茫。
季晫隅思考着掩饰的对策,以打消季濂聿的疑虑。
碰巧,季晫隅捕捉到季濂聿微皱眉头、轻声呼气、舒展眉头的一连串小动作。
她向来觉得各种生物的微表情或是微小变化很有意思,今日在季濂聿的脸上看到此般幼稚的思虑模样,便“噗嗤”一下笑出声。
“怎么了嘛!现在是撒完网就等捞鱼了,再多也做不了呀。”
季晫隅往前走了一小步,双手环着季濂聿的脖子,歪头倚靠在她的肩上,不看她而面向地面,试图转移着话题。
不,还是有要做的。
她倒是把刚刚神游的事抛之脑后,满心都想着下一个行动。
季濂聿回抱季晫隅,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想着。
“哎呀。”季晫隅触电般撒开手,后退一小步,站得笔直。
她直勾勾地盯着季濂聿,下唇微顶上唇,扯了个常用的“那事先过,行吗”的微笑,又凑得更近几分,右手搓了两下季濂聿的上臂。
原来是刻意的。
季濂聿左手快速抓住季晫隅打算揣进口袋的手,以两人的双手为顶点,往顺时针方向180°退了几步,和季晫隅并排走,暂时妥协。
季晫隅手指动了动,调整着握姿。
“这个节骨眼上保持通讯顺畅还是比较重要的,明天,应该明天吧,还有别的事要应对……”
季晫隅又喃喃了几句,不知是有意含糊还是真没吐字,季濂聿一时间竟是没听清。
“希望喻秾今晚给我个答复了,我总觉得明天会很忙……”
季晫隅絮絮叨叨着可能出现的场景,开始拟定计划一、二、三。
偶尔扯扯季濂聿的衣角,却又不看她。
季濂聿只是看着她,轻轻回应着。
季晫隅在梳理头绪时,无需过多打扰。
偶有应和,也就不至于让她过于沉浸于自己的孤独思绪。
她们不会放任对方不管,也不会愚钝到意识不到对方的刻意隐藏。
陪伴,是她能做的,也是季晫隅从始至终的、不变的需求。
宁静带来空旷的幻觉。
季晫隅恍惚了一阵儿。
理智为悲观让步,她似蹚着一条深浅交替的河流,水流随着风浪牵扯着重心。
好不真实。
季晫隅扭头看看季濂聿又转头望向前方。
季濂聿并没有抬头,也许也在想着某些事情。
季晫隅又转过头,沉默地走着,手握得更紧。
没过多久。
季晫隅长舒一口气,抿抿唇,继续着她们先前的话题。
“喻秾她们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季晫隅时不时关注着信息,“她不做那个决定,我就不能做我觉得我最应该做的那件事。”
话是这么说,季晫隅还是早早就将打包好的资料密送至喻秾的云端。
“决定权在她们,你已尽你所能。”季濂聿下意识将左手举起来,想拍拍季晫隅的肩。
意识到她们正牵着手,季濂聿便轻轻地在季晫隅的手背留下一个吻。
季晫隅也猛得拉过她们牵着的手,唇在季濂聿手背贴了一下。
“我们大概是对彼此□□最不熟悉的情侣了。”季晫隅揶揄着。
“慢慢来。”季濂聿往季晫隅贴近了几分。
“是得慢慢来,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季晫隅向右侧微微弯腰,环抱季濂聿的腰,“有点疲惫。”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水草啊,”季晫隅调侃着,抬头朝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我就缠你身上不走了。”
“好。”像猫,不想走了就扒着人,时不时响上几声,说些不太好接的、不像抱怨的抱怨。
“谢天谢地。”季晫隅一下子站直。
都没抱多久呢。季濂聿暗暗思忖。
「晫隅,麻烦了。」
季晫隅看着喻秾已接收文件,停下脚步回复着。
「知道就好,这种事犹豫什么呢?」
接收消息后,季晫隅便暂时得以放松。
收拾好情绪,她们还需继续关注另一件事。
二十分钟前。
“暮影治安处紧急通知,请身处区内的民众守卫自身安全,时刻注意任何可疑人员、可疑现象,并积极上报治安管部。谢谢配合。”
通知重复三遍后,再度恢复死寂。
岑与茗高调的防御形式让季晫隅眼皮猛地一抽。
「顺利,再等明天。」
季晫隅和季濂聿刚看清,字就幻化无踪。
「真苡的记忆恢复了,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回栟数。」
言外之意不就是她再当一阵子甩手掌柜吗!
季晫隅第一次那么渴望得到休息。
「你这能准吗?」
「傅真苡恢复了就把人一起带回来呗。」
「算了,甭管恢复没恢复的,人还有口气就回来吧,总归能凑凑人手。」
嘴贫归嘴贫,季晫隅背后还是直冒冷汗。
冥鎏3424年,驳影星各方面都在向好发展。
但季晫隅只觉得她麻烦不断。
尤其是,她多梦的情况出现得越发地频繁。
她自有记忆以来便是多梦,不管如何进行治疗与引导,都无济于事。
而那一年,她的梦境格外混乱。
轻松的,沉重的,诡异的,绝望的……
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一闭眼便是一片黄沙,耳畔总有风在呼啸着。
那风在告诉着她——
“去辛克卡蒙吧。”
“那儿有你要的答案。”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询问过苍天黄土。
自然也不会想知道那莫须有的答案。
沙砾摩挲着岩石发出细微的声音。
最终,尘暴来临,梦停了。
3419年,长姐季璆晙的继承仪式后,二姐颜绎和她也开始被家族派遣事务,一面学习知识,一面四处奔走、磨砺能力。
机缘巧合下,她初次接触季氏家族秘闻,得以了解辛克卡蒙的传闻。
她接收信息的速度向来很快,但翻来覆去,厚厚一部秘闻,竟只反反复复地讲述了辛克卡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暮春时节,她被派遣到冥鎏实体档案馆,忙里偷闲时,发现了本名为《沙漠暗流》的书。
她粗略地翻阅几页,记载的只是各方学者对荒原沙漠的几番见解罢了。
荒原沙漠,处于莽州,与栟数隔洋相望,发展程度却差点不是一星半点儿。
越往沙漠深处,环境越为恶劣。
据说,莽州区域设置了五个祗驿馆,在莽州东、西处沙原河的最大港口旁、及南、北港口旁各设置一个,还有一个则设置在荒原沙漠的中心,邻近莽泉泉眼。
荒原沙漠与辛克卡蒙沙漠的传闻有着些许相似。
古书记载,冥鎏1475年,荒州北部的辛蒙将军率领四千军士探寻荒原沙漠的禁地——泉眼,以获得能够大力打击其他部族的生存资源,进行莽州的独裁。
东、西、南的民众听到消息无不担忧。
在暗玉初露之日,队伍风风光光地出发。
在暗玉圆满之日,庞大的队伍竟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不怎么在意。
冥鎏有名的沙漠不多,但也不算少,气候、地貌相似,某些天灾**难免相似。
巧合罢了。
同年秋末,她又被派遣到相同负责区域,却找不着这本书。
她询问馆长,详细地描述了这本书的外观。
馆长说,祂有自己的想法。
她好奇的事情太多,因而听出言外之意后便作罢。
她想着顺其自然,也就不再执着。
档案馆的馆长是德高望重的老者,她只依稀记得她姓谢。
但明面上,档案馆的馆长是澹台棐,栟数的上一任区域最高管理者。
这也是她一直不认得那位馆长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原因之一。
季晫隅虽无去那是非之地的想法,却又对记载的信息好奇极了——那是个拥有何等魅力的地方?
空间技术还未发展时,莽州的人们明明去不得中心,却总有人说着中心有一重要的泉眼,诱惑着他们前往那危险禁地。
也许只是莽州的人鲁莽行事,被自然吞噬了吧。
季璆晙让她忘了看掉的一切。
但是如果不去进行专业的催眠,她怎么会忘掉这般东西呢?
“那就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好吗?”
季璆晙留给她这么一句话。
她过于严肃的表情像是在无奈说着,她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二姐呢?她知道吗?”
“你觉得呢?”
季晫隅联系不上颜绎,也不知道她在哪,因而无法得到准确的答复。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几分特别,便想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好了,你还有很多事要继续学习,不要被这个所谓的传说拖住了。”
季璆晙接手家族事务后总是忙得难以脱身。
季晫隅自觉多嘴,便不再过问。
二人也就再没谈论过这件事。
季晫隅将辛克卡蒙的梦境归结于日有所思。
只是后来,没能等到季璆晙告诉她家族史中记载的辛克卡蒙传闻的内情,她就已经与家族断了联系。
往事如微风吹拂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海市蜃楼却呈现于平地之上。
传说,辛克卡蒙沙漠深处有一泉眼,总在急进的冒险者们濒死之时显现。
当人靠近泉眼时,看到的却是镜花水月般,虚幻、难以捉摸的景象。
有人说,这是冥鎏对极度贪婪的人类的惩罚。
有人说,那是死神来到尘世割取极度恶劣的人类与“生”的链接。
球灵怎么会戏弄生死两难的人?
毕竟,偶有人濒死之际不求生,这方泉眼便以荣华富贵、功成名就为噱头,提出不平等交易、趁火打劫的,怎么可能是他们向来尊敬的球灵冥鎏?
书中记载的人们对辛克卡蒙的见解,出名的、不出名的,只要在此处有一席话语权的人提出了观点,就被记录在册。
总的概括来便是球灵存在与球灵不存在的两种说法。
在球灵存在说中则有三种主要观点。
一为“球灵震怒说”。
“经过大量调查,罪大恶极的人尸骨无存的概率极高。”
“球灵定是动用了灵力,操纵这些罪恶之人去往他们的归宿。”
毕竟,荒郊野岭外,黄沙漫天下,鸟兽躯体尚存,鬣狗、秃鹫总是停留。
这消失的人却是尸骨无存,很难不让人觉得他们不论是被野兽吞食、被尘土埋没,都是罪有应得。
因而,此又称为“球灵崇拜说”。
二为“罪恶忏悔说”。
经常有人说,球灵会在梦中为善良美好的生灵提点,指引他们坚持正道。
那么,相反地,也会洗涤罪恶之人的恶念,而恶念不得以解除的人便会心甘情愿地自尽,以防害人之心失控。
三为灵力自觉说。
有书记载,冥鎏的灵力是冥鎏星球生存之物的支撑,当一个生物,不管是一株草还是一个人,一旦有了不净之心,灵力便会消散,生命便会凋零。
而辛克卡蒙,只是属于不净之人的乱葬岗。
万物有灵,各有归宿。
季晫隅想着,传说被记入史册总该是有些价值所在。
她虽说不是完全相信球灵多么万能,却也一直敬畏着。
况且,这些推测再荒谬、再不真实,尚可用传闻的名头解释。
只是,不知道季氏与颜氏的家族史册也记录这些传说是为何。
渐渐的,新的梦境篇章开启了。
季濂聿出现在她的脑海与她共存。
不久后,梦境控制站成立。
她不再执着这片黄沙,只将还能记录到的部分数据与映像收集好,放置高架。
直到敔城岑家的岑与茗不知抽了什么风,独自一人踏上了荒原沙漠的旅途,并在两个月后,同探险家真苡平安回归敔城,大受关注。
一周后,敔城傅家突然宣布傅真苡为失踪多年的千金。
一个月后,傅真苡死于普通的交通事故。
岑与茗预约梦境控制站,企图寻找傅真苡死亡的真相。
能看到控制站入口的来客都与季晫隅二人有缘。
岑与茗最不能接受的便是意外,但无论她如何寻找,结果都显示,那仅仅是个意外。
季晫隅并未入过与傅、岑二人的梦境,反倒不能通过控制站相关技术帮助她。
季濂聿对岑与茗进行催眠。
但由于她的防御性过高,季濂聿只搜寻得到迷惑性信息。
反而徒增烦恼,终究是有心无力。
后来,笔名为“一名”的一位写书者写了部江湖侠客与涉世未深冒险家的无名故事。
小部分人被二人的情谊吸引了几分,但达到在一定范围传播的地步却是因为此书在真实中透露着虚构,在虚构中却又显现借鉴的案例。
对照着种种细节,黄沙漫天的屠宰沙场,竟是神秘的荒原沙漠。
侠客有了红尘牵挂,却惨死幸福温床。
探险家重燃生之希望,却因爱人之死郁郁而终。
两人终究在另一方侠客世界相逢。
许多人纷纷猜测着傅真苡的死是另有隐情,但傅家只是拿出报告,落两滴眼泪,一味痛诉肇事者。
岑与茗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这只是一场意外,这让她连报仇都做不到。
虽然将幕后之人拉出来千刀万剐都无法痛快。
但无论她如何寻找,结果都显示,那仅仅是个意外。
书中的人儿双双在另一个理想之地生活着,她与傅真苡却再难以相见。
“我多希望我没有把她带回敔城。”
岑与茗呆望着显示屏中自己混乱的记忆,喃喃着。
“我真是太自私了。”
是啊,她还自大到以为简单的报仇就能替真苡瞑目解恨,就能让生命流转的规则为自己妥协。
季晫隅看到那个故事虽有猜测,却没想着真是她们二人的故事。
她可以理解岑与茗的执着与痛苦。
但她无能无力。
季晫隅再看到她,是她已逝母亲岑霂胭的好友江懋的请求。
昔日意气风发的热血探险家荡然无存。
岑与茗在奔溃边缘徘徊,重复着几句话。
“她说要当面跟我说一个秘密。”
“我看着她朝我走来。”
“下一秒却倒地不起。”
季濂聿为她催眠,替她暂封了这段混乱。
次年春季,岑与茗接手岑霂胭留下的企业,是妆粉业的一场大变革。
夏季,她请求取回她的记忆。
直到冥鎏3434年,岑与茗邀请与家族断链的季晫隅共同执行清理计划。
只是计划刚开始,岑与茗又遇上了突发情况,据她所说,是到了自己书中的世界的侠客时代。
柷以为乐,敔以为止。
不知这照柷大地是怎样一番景象。
但季晫隅还是希望她能在那儿得以喘息。
只是没想到自己却要跑到敔城替她办事,反而得不到喘息。
死而复生吗?这也太扯了。
“这样的神棍褚琎一拳能打八个。”季晫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岑与茗一个顶八个。”季濂聿想起岑与茗,也觉得头疼。
这个不亚于她们的疯子。
柷(zhù)以作乐,敔(yǔ)以为止。
澹台棐 【tán tái fěi】
棐【辅助】
江懋【mà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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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