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新编 第16章 015编：一清二白

（1）从小，父亲就教育我们兄弟俩：这做人啦，就要像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清清白白。所以，父亲给我取名“清”，给弟弟取名“姜”。

我的名字还能理解，但我不明白弟弟为什么是“姜”呢。“弟弟不应该叫白吗？”我问父亲。父亲给了我一个白眼，懒得理我。

“白，色过于纯，近趋于无。白如豆腐，味寡；加姜、葱，则色正味鲜。姜，色黄，亦有尊崇之意。”弟弟说。

姜，果然是老的辣。当然，小的也辣！是的，我就是老辣姜的儿子、小辣“姜”的亲兄弟——铁算子宋清。

（2）姜弟自幼聪慧过人。7岁那年，私塾先生令众人各言其志，有小朋友大谈“积斫削”，欲以技力改善民生；有小朋友大赞“文浸润”，聚生平所学济苍生；有小朋友大秀“利兵甲”，思以武力荡浊扬清……唯姜弟没有发言，转身提笔在纸上作诗一首《咏鸡》：

鸡，鸡，鸡，

昂首唱晓曦。

身居小庄院，

心向九天齐。

先生评价姜弟曰“熟读经史，长于权谋”。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刀笔文章，姜弟都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一次，伙伴们一起出去游玩，野外走了半天，大伙儿又饥又渴。这时候，有小伙伴发现路边有一棵梨树，树上结满了梨子。伙伴们蜂拥而上，只有姜弟不动声色的拉住了我，没有动。

“此乃无主之物，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为何不吃？”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此无主之物，立于路旁，却无人采摘，必难下咽。”

果然，爬到树上采梨的小朋友，一口咬下去，马上就吐了出来。

（3）父亲没有将我和弟弟一起送去私塾。

“歪？”我想一直和姜弟在一起，不想分开。

这一次，父亲没有不理我，也没有给我白眼，而是难得慈祥的摸了摸我的头：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于是，我这颗鸡蛋被送去了钱庄，跟着掌柜的做学徒。我虽不如姜弟聪明，但胜在做事手脚勤快、井井有条。跟着掌柜的，学了不少理财知识，也知晓一些待人接物的礼节。日常要求颇为严苛的掌柜也没少在父亲面前称赞我“可堪大用”。

父亲说，咱们家就是那行走在道上的马车，弟弟宋姜是那指路的鞭子，我宋清则是那埋头拉车的牛。没有拉车的牛，车子没有办法向前行；少了指路的鞭子，车子会掉进沟里，车毁人亡。

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听鞭子话，奋蹄向前。

（4）三年学成归来，我接替父亲打理着庄园和家里的些许生意。姜弟则顺利去了县上衙门做了刀笔吏。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幸福的未来蓝图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直到有一天，我在翻找债券的时候，在父亲留下来的箱子里，看见了一张执凭文帖：

兹有不孝之子宋姜，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父兄百般说他不从。老汉宋家村宋太公，特向本县官长告其忤逆，请求出了他籍册，逐出老汉户内。

我简直无法相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父亲笔迹无误，上面还有知县的印信画押。“歪歪歪？”明明，前天修沐，姜弟还买了几斤县里的糕点，拎了一坛烧酒，行了半天的路，天黑赶到家里陪父亲；犹记得，姜弟刚到县里工作的时候，父亲拿出积蓄，让我悄悄的去县里给他盘了一进房屋；至今不能忘，父亲自幼就告诫我们“兄弟连心，其利断金”……

而执凭文帖，此刻却真实的摆在我面前。我问父亲，父亲又给了我一个白眼：

“鸡蛋，不可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我问姜弟，姜弟吐了一口浊气，仰首望天：

“帖无误。兄长日后会知晓。”

（5）执凭文帖再次被藏在箱底，除了父亲、我和姜弟，家里无人知晓此事。我们依旧如之前一般快活的生活着，只是那帖就像一根刺，不时的会跳出来刺痛我心。

我真无法明白。为何没有什么矛盾的、明明父慈子孝的父亲和弟弟，会留有这么一张执凭文帖？为何有了执凭文帖，却又藏于箱中，生怕他人知晓？

好在，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着姜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让我每月悄悄的去县里给姜弟送钱。

姜弟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在修沐日的夜晚回到家中，陪父亲喝酒聊天，然后赶在黎明破晓之前返回县里。

日子就这么持续着。我多希望日子就这么一直持续着，那张执凭文帖就这么烂在箱底。

（6）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如此突然。

有一天，姜弟白天匆匆回到家中，满身是血。他杀了阎婆惜。

庄外响起叩门声。父亲拉着姜弟进了佛堂，把供床拖在一边，揭起一片地板来，将姜弟送入板底下地窨子里。我则大步向庄门迎了出去，那一刻，我仿似掌柜的附体，脚步铿锵、言语得体。

县里诸位公人将出文书，递与父亲看了。父亲看着文书，沉思半响……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的姜弟的话，也明白了父亲的做法。我悄悄退回房里，自箱底取出那张执凭文帖。父亲接过文帖，递给公人看。

我则再次退出，吩咐下人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帮公人抄了执凭公文，又賷发了十数两银子，欢欢喜喜的送出庄外。

（7）后来，我陪着姜弟去了沧州柴大官人庄上。再后来，我回到家中，姜弟去了孔家庄、清风寨，后又被发配沧州，浔阳楼题反诗，被一众好汉劫了法场，聚义上了梁山。后来的后来，我和父亲也被姜弟接到梁山。

姜弟和晁盖皆为山寨大头领，按说可以给我安排一个好位次，但是他从来都不提起。有一次，父亲在家里委婉暗示。姜弟说：

“兄之事，姜从来不敢忘。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此时无位胜有位。”

“花荣、李逵、戴宗等人，孔亮、孔明兄弟诸人……皆为我所用，非常可靠，无需多费心；而阮氏三雄等人，乃是晁天王的亲信，枉费心力。兄能助我者，多亲近那些观望之辈。”

以前是我经营家业，悄悄给县里的姜弟提供金钱资助；现在，我没有家业可以经营，变成姜弟不时悄悄的给我提供金钱物资。而我，也是充分发挥当年跟着掌柜的所学，和一帮子梁山兄弟处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8）晁盖被送回山头那几天，兄弟们很有默契的没有再约着喝酒耍钱。倒是有几个好汉，趁着夜色寻来家中：

“这几日不得耍钱，前些日子欠哥哥的钱，先结了，免得日子长了忘却了。改日再向哥哥讨教手艺。”

晁盖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安排完他的后事那天，兄弟们终于又来约着耍钱，那天来耍钱的好汉比平日里更多，我借出去的银两也较平日里多出不少。

姜弟成了唯一的大头领，山寨的主心骨。我的位次也终于确定下来了，位次不高，掌管专一排设筵宴。

好些个一起喝酒耍钱的兄弟替我不平：

“连刘唐都能位列天罡前二十，为啥大哥你只能是地煞星，排位还靠后啊？”

“公明哥哥平素英明，这回我可要说他了。有句话叫举贤不避亲，不能这般委屈哥哥您啦！”

我静静晃着碗里的酒，听着大伙儿抱怨。这次，姜弟的做法我懂；但，我不能说。

（9）姜弟成了唯一的大头领，“及时雨”变成了“呼保义”。山寨的一切也逐渐走上了正轨。可是，给太公带酒、往家里塞钱的次数却少了。

我知道，放在另外一个篮子里的鸡蛋该出来了，拉车的牛得使劲了。

“我等乃是‘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的上天星魁，上应天数，不是乌合之众。今定下寨规若干，诸多大小兄弟，悉宜遵守。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

几天后，聚义厅前挖掘出了石碣天书，一百单八位兄弟座次排定，聚义厅改名忠义堂，姜弟给大伙儿明确了分工，再次强调了山寨纪律。

军事训练作战，自有专人专项负责，姜弟总管；生活方面，山下四面皆有专人管理酒店、打探消息；战船旌旗袍袄军器铁甲，侯健、孟康、汤隆他们负责；酒醋是朱富在做、猪羊是曹正在杀、钱粮是蒋敬在算……看似，人财物皆与我无干系。但是我知道，姜弟也知道，我有我的办法。

（10）又过了几天，《梁山筵宴十不准》正式颁布。起草者是我，寨委会全票一致通过。

从筵宴规格、菜品酒水到参会人员服饰等等皆有明文规定。反对之声不是没有，李逵就是第一个叫嚷起来，忠义堂前抽出板斧，作势就要砍杏黄大旗：

“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兄弟们上梁山，都是奔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称分金。这左一个不准，右一个不准，定的什么鸟规矩。不如砍了这旗，大伙儿各自回家。”

“这黑厮，好不晓理。拿下禁闭三日。”

自此再无人发声反对。

条例之后，第一个大办宴席的还是李逵。这厮下山去迎母亲，最后只带回来被大虫撕破的半截袄袍。宴席当然没有突破规格，菜品酒水也是依规提供，但是李逵该请的好汉都来了，大伙儿吃得高兴、喝得开心，李逵自己也相当满意。主宾皆欢。

铁面孔目裴宣拿着《十不准》对着宴席众人左瞧右看，也没找出哪里违规。

（11）从军事到生活，不同往日的规矩也多了起来，众好汉初有不满，慢慢的也就接受了。

山寨面目一新，江湖中的口碑也越传越广，越来越好。姜弟已经好长一段时日不再往家里送酒送银两，父亲和家人的生活却越来越好。酒酣饭饱的时候，父亲都会心满意足：

“我，宋太公，有两个儿子。两个有头脑，能干事的儿子。”

每每此时，只有我陪在父亲身边，姜弟不在身边。但是我头脑之中总会浮现出姜弟在石碣天书前一晚跟我说的那句话：

“没有持续的创新，哪来持续的创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