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新编 第13章 012编：贵不可言

（1）道可道，非常道；言可言，贵不可言。

小时候，同龄小孩都会说会闹之时，我却连最简单的“妈妈”都不会说。祖母甚至疑心我是不是哑巴，整天在祠堂里给祖宗烧香，祈求他们保佑我平安无恙。母亲则是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开口说话的偏方。

直到有一天，父亲在村口遇见一位老和尚。老和尚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袈裟，面黄肌瘦，脚步虚浮，只瞟了父亲一眼，张口就说：汝家有麒儿，贵不可言。在父亲高高举起的拳头落下之前，老和尚又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贵人语迟。

后来，我终于如别人家的小孩一般，也会牙牙学语；再后来，老和尚成为了我家的座上宾；后来的后来，老和尚成了我的师傅。

有一天，师傅突然把我从家里接走，让我去梁山替他守山庙，他要出远门，云游四方。我就成了梁山编外小和尚，法号同师傅一样，也唤作可言。

（2）庙建在梁山半山腰偏僻的一侧，远离聚义大厅，除却偶尔酒后迷失道的喽啰，鲜有人问津。

每天除了浇水种菜、燃灯读书，剩下的时间就是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山脚下溪水潺潺，看溪畔落英缤纷。

如果师傅还在，他一定会发现，在山下溪畔的桃林中，每天都会有一位“仙女”般的女子，静静的坐在溪石上，望着溪水发呆。

我悄悄的在心里为她写下美丽的诗篇：

她那娇艳的面庞

恰似那桃树尖上

熟透的果儿一样

（3）是的，“仙女”般的女子每天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而我，也坐在山腰的庙前，也这般静静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下到溪畔，静静的送上一句问候。因为，那不是我。我是可言，非礼不可、非礼莫言的可言和尚。

我宁愿就这么静静的远远望着她，看她凝神、看她蹙眉……为她写诗、为她静止。

后来，我在师傅的废纸堆里为此事找到了注解：

第一不见最好

免得神魂颠倒

第二不熟最好

免得相思萦绕

师傅果然是师傅！就是比我深刻。同样“深刻”的还有山门前的大青石——莫非，师傅以前也经常在这里打坐?

（4）日子就像天上的白云，悠悠闲闲的聚在一起，之后又悠悠闲闲的散开而去。

不知道这么看过了多少次云卷云舒，有一天，从朱贵酒店送来一封路过客商转来的京城来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桃花亲启。

我突然想起了师傅曾经讲过的书生的故事，花开富贵的书生，面若桃花的姑娘……书生、桃林、桃花……云卷云舒的和尚，深情凝望的仙女……

纠结了好些天，我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将书信送给桃花姑娘。

（5）书信送达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那潺潺溪水轻吟的地方，桃花灼灼，粉瓣飘洒如一场梦幻的雨。身着素衣的女子，眸光凝着惆怅，于桃林深处，将远方的情郎念想。

她的眉黛，藏着化不开的相思，每一缕风吹过，都似情郎温柔的气息。溪水映着她的身影，孤独又彷徨，那心中的他，是否也在把归期盼望？

寺庙里的钟声悠悠敲响，浑重而悠远。年青的小和尚，倚着红墙向远处遥望。那桃林中的女子，宛如尘世的佛光，撩动着他心房，静谧的池水微微荡漾。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山峦，却不敢向桃林靠近，只是在心底将她思量。佛前的灯，闪烁着慈悲的光，可他的思绪，已飘向了桃林的方向。

一个在桃林，一个在山岗，隔着山水，隔着凡心与佛堂。彼此无言，却又似有千言万语，在时光的缝隙里，默默流淌。

（6）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桃林见到桃花姑娘。

寺院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还是每天坐在大青石上，定定的望着山下的桃林，想着仙女一般的桃花姑娘。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陷入恐慌。

我本庙前死水一潭，却因桃花姑娘而荡漾。我在佛前虔诚祈祷，日日勤拂拭佛像，希望能得度化，摆脱这份痛苦的情思。但只要忆起桃林中仙女模样，心便又迷失了方向。

（7）在这样矛盾与纠葛中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

有一天，庙里突然闯进一位失魂落魄的书生，手里捏着一枚粉色的手帕。

我吓了一大跳，还是本着佛度众生的慈悲将他扶坐下来。顺手接过递来的手帕，上面有一朵粉红的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瞬间明白了，手帕是桃花姑娘的，这位就是那花开富贵的书生。

（8）我不知道书生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书生走后，我也开始四方云游。每到一处，看到盛开的花朵，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片桃林，飘向仙女般的桃花姑娘。

我走过繁华的城镇，也踏足宁静的村庄，可无论在哪，挥之不去的总是桃花姑娘那仙女般的模样。漫长的云游路上，思念一如藤蔓般肆意生长。夜深人静时，我对着窗外的明月，静静的诉说思量，可惜的是，她已永远听不到。

很多年后，云游途中我遇见了一个叫欧阳修的人。他给我看了一句词：“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是啊，时光易逝，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不在。

（9）很多很多年后，我还遇见了师傅。他说，情之一字，虽扰人心神，亦是人生经历之一。

一切过往皆是虚妄。

此话如同一束光，瞬间就照亮了我。富贵书生、桃花姑娘、京城过客、庙前和尚……桃花林里、粉红帕上……一切的一切，犹如那庙前的纸钱、天上的云烟，风一吹来，遁入漫天之间，再也寻之不见。

所以，我又回到了梁山。山还是那座山，只是那些过往之人，再也寻不见。我望着那片依旧绚烂的桃林，有那么一瞬间还是陷入了怅惘。

原以为，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凡是过往，皆为序章。那些过往的纸钱、云烟，被时间的风一刮，就会随风飘洒，散落天涯。谁曾想，纸钱、云烟虽被大风刮走，留下的却是肉眼难察的漫天飞尘，就算是日日擦拭的佛像，也难免被它严严实实的包裹着。

（10）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又是一年春来到。当春风吹动桃林，漫天粉红色的花瓣飞舞之际，我的心中仿似有一曲悠扬连绵的笛声响起。我知道，那座洛城最终还是沦陷了。

罢了罢了，我本编外和尚，并非世外高僧。那就继续云游吧，让那段关于桃林、关于姑娘、关于书生的记忆，永远留在那座小寺院，成为心中无法忘却的过往。

如今，云游这世间，看着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俗人。走的路多了，累了，偶尔回头，惊鸿一瞥间，还是满眼仙女模样。那片桃林，那段故事，一如烙印般，深刻在骨子里。

我深谙，纷扰尘世中情丝缱绻，恰似夜空繁星，既有熠熠生辉，亦难免微光暗影。而我于这滚滚红尘之洪流中，虽曾试图如磐石般坚守，却终究不敌情爱波澜席卷，迷失在岁月磨砺之漩涡中，迷失在尘世喧嚣之怅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