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街道比市中心安静许多,路灯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又长又碎。谢亦坐在副驾驶位上,把头发扎起来,顺手从包里摸出备用的一次性手套塞进口袋。
“你在想什么?”她侧头看林喆。
“在想孙红。”林喆目视前方,声音不高,“我们刚查到她的资金链,她的诊所就出事了。这太巧了。”
谢亦沉默了一瞬,“你觉得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林喆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空旷的路面上提速,“如果赵远山的药有问题,那辰光医美下面那么多家诊所,为什么偏偏是这家出事?要么是这家诊所倒霉,要么是有人故意让它倒霉。”
谢亦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说,孙红在弃车保帅?”
林喆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指尖微微泛出白色。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临街的医美诊所门口。诊所不大,门面装潢的精致,招牌上写着“伊美尔医疗美容”。此刻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探头张望,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林喆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亮出证件,弯腰穿过警戒线。谢亦跟在她身后,脚步平稳。
诊所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光惨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脸色煞白,双手绞在一起。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迎上来,简单地说了情况:死者三十四岁,女性,做的是面部脂肪填充,注射过程中突然出现呼吸急促、血压骤降,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操作的“医生”跑了,现在联系不上。
林喆扫了一眼诊所内部。前台、候诊区、治疗室,布局紧凑。治疗室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不锈钢托盘翻倒在地上,几支用过的注射器散落在台面上。
谢亦已经戴好了手套,穿好鞋套走进治疗室。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她的视线在治疗台上停留一瞬,那里残留着一摊透明的液体,旁边扔着两个空安瓿瓶。
她蹲下身,眯着眼看了看那两个安瓿瓶上的标签。字很小,印刷很粗糙,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母和数字。
谢亦瞳孔微微收缩。她记得明晰刚才在电脑上展示的那份走私药品清单里,有一款境外生产的填充剂,批号格式跟眼前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父亲留下的线索里,孤儿院的实验药剂批号前缀也和这是一样的,这会是巧合吗?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治疗室门口的林喆。
“林队,”谢亦的声音很轻,“这家诊所用的药,很可能就是从赵远山那条线上来的。”
林喆站在门口,夜风从半开的玻璃门外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她看着谢亦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从这里往下挖。”她说。
诊所外,红蓝警灯映在街道两旁的树上。不远处的路口,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路口停了几分钟,车窗摇下一条缝,有人朝诊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车窗升起,车子无声地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深处。
·
凌晨一点四十分,市局法医中心的灯还亮着。
谢亦换好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无影灯惨白的光打下来,把台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死者是一名三十四岁的女性,面部还残留着医美注射后不自然的肿胀,口唇发绀,指甲末端呈现暗紫色。
谢亦拿起手术刀,刀锋在灯下闪了一瞬,稳稳落下。
她习惯性地从胸腹正中线切开,手法利落而流畅。助理李思站在一旁,熟练地递上器械、记录数据。
打开胸腔后,谢亦注意到双肺有明显的急性水肿,气管内壁附着着一层异常的泡沫状分泌物。她取了样本,继续探查心脏和肝脏,发现肝部有轻微的脂肪变性,但并非致死原因。
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血液样本的初步检测结果。谢亦在显微镜下看到大量的嗜酸性粒细胞异常聚集,这是典型的急性过敏反应特征。但普通的过敏反应不会来得这么猛烈、这么快。
她放下显微镜,转向台面上从诊所带回的物证袋。里面是两支用过的注射器残留液和两个安瓿瓶碎片。谢亦取了一小滴残留液做快速试剂检测,几分钟后,试剂管里的液体变成了淡紫色。
“这不对。”谢亦低声说了一句。
李思凑过来:“老师,怎么了?”
谢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过物证袋上贴的标签,眯着眼辨认安瓿瓶碎片上的印刷信息。批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格式和她昨晚在明晰电脑上看到的走私药品清单完全一致。但更让她警觉的是,试剂检测显示残留液中除了常规的透明质酸填充物,还混杂着一种微量的化学辅料,这种辅料通常出现在精神类药物的缓释制剂中。
一个面部填充的医美项目,为什么会在注射剂里掺精神类药物的辅料?
谢亦盯着那管淡紫色的液体,脑子里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她重新回到解剖台前,仔细检查死者手臂内侧的皮肤。果然,在左臂肱二头肌的位置,她发现了几处细微的、已经愈合的针孔痕迹,排列密集,新旧不一。这说明死者在此之前已经多次接受过非正规注射。
她换了角度,在死者的头皮发际线边缘又找到了一个新鲜的针孔,位置隐蔽,显然是为了掩盖操作痕迹。结合面部填充的注射点,谢亦迅速在脑中还原了当时的过程:注射者在进行面部填充之前,先给死者注射了一针不明药物,可能是镇静剂,也可能是某种所谓的“辅助药物”。正是这一针,引发了致命的急性过敏性休克。
谢亦直起腰,摘下手套,走到水槽前洗手。水流冲过手指,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她拉开解剖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休息区的灯还亮着。谢亦走过去,看见林喆靠在长椅上,外套搭在身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显然是等太久睡着了。
谢亦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喆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聚焦,看到谢亦站在面前,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脸。
“结束了?”林喆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嗯。”谢亦在她旁边坐下,把报告递过去,“死因确认了。急性过敏性休克,由注射物中的违禁成分引发。那批药,跟明晰追的走私链完全对得上。”
林喆接过报告翻了翻,目光在那几个关键数据上停了停。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合上报告,转头看着谢亦。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谢亦确实累了。连续几个小时的站立操作,加上案子带来的心理压力,她眉宇间的倦意遮都遮不住。她没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靠在椅背上。
林喆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两杯热咖啡。回来时,她把其中一杯递到谢亦手边,自己拉开另一杯的拉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味道一般。
谢亦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微微愣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不算好喝,但那种温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长椅上,谁都没有急着说话。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谢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注射者先给她打了一针镇静类的药,才做填充。这种操作手法,不是正规医生会做的事。更像是有经验的黑诊所在做‘客户管理’。”
“客户管理?”林喆偏过头看她。
“打一针让她安静下来,配合操作。”谢亦说,“很多非正规医美为了赶时间、多接客,会用这种方式控制客户。但这种药本身就有风险,加上走私渠道来的,纯度不明,剂量全凭手感。”
林喆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这种操作手法,让她想起周明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个“课程包”——同样是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控制手段。一个用来控制人的心理,一个用来控制人的身体。
“伊美尔不是孤立的一家。”林喆说,“孙红弄出事了,就把周丽萍换掉,把诊所的法定代表人换成一个假名字。她以为这样就能断尾求生。”
“但她没想到死者的尸检报告会这么快确认药物来源。”谢亦说。
林喆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低头看着谢亦,忽然伸手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轻轻拨了一下。
谢亦怔住,抬眼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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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