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着碎雪,在连绵群山间穿梭。
离开寒江渡口之后,霜夜一路向西。那幕僚闲谈间偶然提起,将棋景年少时的居所,藏在这片深山之中。当年将家满门遭祸,宅院被一把大火焚烧大半,只剩残存屋舍,荒置十余年,少有人迹。
霜夜揣着那截弓弦,揣着半生挥之不去的念想,踏雪而来。
山路崎岖,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落下,都要耗费气力。七年漂泊,风霜在他身上刻下痕迹,身体早不如当年,旧伤每逢寒冬便隐隐作痛,腰侧那道枪伤,遇冷风便阵阵抽疼。
他没有带太多暗器,袖中仅留两枚短针自保。他此番前来,不为刺杀,不为复仇,只想看一看,将棋景年少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在遇见他之前,那个执刀少年,曾是怎样活在这世间。
行至山坳深处,残宅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高高的木栅栏朽烂倾倒,大半院墙被大火烧得焦黑,断梁斜斜搭在屋顶,残雪堆积在烧焦的木头上,黑白刺目。院内荒草早已枯尽,满地残瓦碎木,在风雪里静静沉默。
这里便是将家旧宅。
霜夜缓步跨过倒塌的木门,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沉睡在此地的旧魂。院内一棵老梅树,枝干焦黑,主干尚且顽强活着,枝桠上零星缀着几朵花苞,在漫天风雪里孤零零挺立。
他慢慢穿过庭院,目光扫过每一处断壁残垣。
墙角还残留着浅浅刻痕,是年少的将棋景练刀时刻下的,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印,密密麻麻爬满青石墙面。可以想见,许多年前,尚是少年的将棋景,日日在此挥刀、拉弓,晨光暮色,刀光起落,一心苦练明器,护持家族。
霜夜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石上刀痕。石面冰冷粗糙,刻痕边缘,历经十数年风雨,早已被磨得圆润。
他仿佛能看见少年将棋景,一身短褐,握刀而立,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眼神倔强,心中怀揣守护家族的心愿。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家破人亡,不知道往后会踏入暗阁,会在寒江渡口,遇见一名藏在暗影里的暗器杀手。
内屋早已焚毁,只剩地基轮廓。一处角落,残留半张烧焦的木案。霜夜弯腰,拨开案上厚雪,案下泥土之中,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旧箭簇。
箭身木质腐朽,箭头依旧锋利。
是将棋景年少所用的箭矢。
霜夜小心拾起,用衣袖拭去上面冰雪泥土,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指尖摩挲冰凉的箭头,心口一阵紧缩。
他想起昔日二人私会,将棋景曾同他说起少年旧事。
他说,年少在这山宅练弓,常常对着远山射箭,盼着有朝一日,能护得住家人。他说,等大仇得报,便寻一处安静地方,不用再挥刀染血。
霜夜那时笑着听,指尖把玩着自己的毒针,心里悄悄期盼,期盼能陪他等到那一日。
可承诺终究被血色风雪撕碎。
霜夜走到老梅树下,靠着粗糙树干缓缓坐下。风雪从残缺屋顶缝隙落进院中,飘落在他肩头。他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三样物件:泛黄婚书、乌木刀鞘碎片,还有那截断裂弓弦。再加上方才拾到的旧箭簇,一并摆在身前干净的雪面上。
四样遗物,便是将棋景留在这人世间全部的痕迹。
“棋景,”霜夜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卷走,“我来你从前的家了。”
四下只有风声呼啸,无人应答。
“你从前在这里练刀练弓,一定很辛苦。”他垂眸望着雪面上的物件,眼睫覆上薄雪,“你当年说,想看完漫天星辰。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星空,只是每次抬头,身边没有你。”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婚书上潦草的字迹。纸上笔墨历经血水、风雪,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那句“我喜爱之人,我心一意求,求将你的一切,交托于我”,依旧清晰。
当年烛火之下,二人并肩写下婚书,以为前路尚有可期。
杀手本不该有情,可他们偏偏动了心。
霜夜静坐许久,风雪不停。他抬手,缓缓舞起暗器。袖中两枚短针,银丝牵引,在风雪之中划出细碎冷光。依旧是当年寒江渡口,那一支只演给将棋景看的舞。
没有炭火,没有茶寮,没有那个站在一旁,静静凝望、低声赞叹的人。
只有断壁残垣,枯梅寒风,孤身一人。
舞罢,暗器收回袖囊。霜夜微微喘息,心口闷痛。他将四样遗物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放回怀中。
他起身,走到焦黑院墙前,抬手抽出袖里一枚短针,轻轻在石壁空白处刻字。
只刻短短二字:霜月。
是他们故事的名字,一月相识,霜雪别离。
刻完,他收回手,指尖被针尖划破,一滴血珠渗出,坠落在白雪之上,转瞬被落雪覆盖,淡得仿佛从未存在。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笼罩山坳,寒意愈发刺骨。
霜夜最后回望一眼这座残破宅院,望一眼那株孤梅。
棋景,我看过你的过往。我要走了。
他转身,踏入漫山风雪之中。身后残宅静静伫立,埋葬少年过往,埋葬一段没能圆满的爱恋。
前路依旧漫长,通缉没有撤销,暗阁依旧在搜寻他的踪迹。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依旧要藏于暗影,独自漂泊,带着爱人的遗物,走过世间万水千山。
人间烟火,山河风雪,他都替将棋景一并看着。只是再没有一场雪,能让他们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