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 第2章 王府罗网，毒刃同赴

朔雪不曾停歇，接连三日，鹅毛大雪掩埋了京城外的郊野，一路蔓延至皇城脚下。

京城的雪，比寒江渡口的更湿重，落在玄色衣料上，很快便融成冰冷的水，浸透布料，贴着皮肉往下淌。霜夜跟在将棋景身侧，二人换上寻常黑衣，混在入城的流民之中，脚步压得极轻。

暗阁密令写得简单：入靖王府，取靖王首级。配合作战，将棋景正面牵制护卫，霜夜伺机出手，以暗器毒术了结目标。

可昨夜灯下，将棋景反复摩挲那张婚书的时候，指尖一直泛着凉意。

“不对劲。”将棋景低声，只有两人能听见，长刀藏在宽大外袍之下，腰间短匕紧贴腰侧，长弓拆分收在背后行囊，“靖王府护卫名册，暗阁给的太简略。”

霜夜微微垂眸，指尖探入袖口，指尖触到几枚细如牛毛的毒针。针身浸着七日醉，见血之后不会立刻毙命，会一点点蚕食人的气力，缓慢夺走生机。这是他耗费数月心血炼出的毒，无色无味，最难防备。

“我昨日打探，靖王府内不止表面这些护卫。”霜夜气息压得很低，眼睫轻颤，“有禁军暗中布防，绝非寻常王府规格。”

他们都是在杀戮里滚出来的人，对危险的直觉，早已刻进骨血。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将棋景的复仇，就卡在这一步。靖王，便是当年下令屠戮将家满门的主谋。这一次刺杀，是将棋景等待十年的机会。就算知晓其中藏着陷阱，他也不可能转身放弃。

霜夜懂。所以他来了，陪着他踏进这龙潭虎穴。

暮色降临，风雪渐弱。二人借着夜色，绕到王府后院外墙。高墙三丈，墙顶覆着积雪，每隔数步便有守卫来回巡守。

将棋景抬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霜夜的腰，运力向上一送。霜夜借力，足尖轻点墙面凸起的砖石，如一片影子，轻巧翻入院内，落地无声。他蹲身在积雪里，袖中飞出两枚细针，精准刺入两名巡卫后颈。

护卫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直直栽倒在雪地里，白雪瞬间沾染暗色血迹。

霜夜抬手，对着墙外打出一道极淡的手势。将棋景旋即翻身跃入，落地之时，长刀已然半出鞘，寒光一闪，将倒地护卫的尸体拖到假山之后掩藏。

庭院寂静，只有风吹枯枝，发出咯吱轻响。

“主殿在前方。”霜夜侧过头，气息微缓，“我先去布毒烟，迷晕偏院守卫，你伺机正面突入。”

将棋景伸手，握住霜夜手腕。掌心滚烫，和霜夜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他凝视霜夜的眼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若是等下局势失控，你先走。”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轻，“不要管我。”

霜夜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抚过将棋景腰间的刀鞘。“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杀手的诺言，本轻如鸿毛。可霜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将棋景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好。”

霜夜转身，身形融入廊下阴影。他自怀中取出一小个陶土香囊，捏碎。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白烟缓缓散开，顺着寒风飘向偏院。院内值守的护卫只觉鼻尖微微一痒，片刻后四肢发软，接连缓缓倒地，陷入昏睡。

毒烟起效。

将棋景握紧长刀，大步踏出阴影，直奔主殿正门。

“什么人！”

殿外守卫骤然惊喝，数名甲士立刻拔刀迎上。

刀锋相撞，铿锵巨响撕裂王府寂静。将棋景长刀大开大合，刀风凛冽，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短匕自反手刺出，划破甲士甲胄，鲜血飞溅在漫天碎雪之中。弓从行囊取出，抬手拉弦，箭矢破空，接连射翻后方赶来支援的护卫。

刀剑弓矢，三样明器在他手中运用自如，一人正面硬撼数十王府甲士。

厮杀声惊动殿内，靖王快步走出大殿，身旁簇拥数十名精锐死士。

“将家遗孤，果然敢来。”靖王站在台阶之上，冷笑出声，“本王等你很久了。”

将棋景瞳孔骤缩。

是圈套。

暗阁早已出卖了他。消息递出去的那一刻，靖王便知晓他会前来复仇。今日整个王府，就是为他准备的囚笼。

“动手！”靖王一声令下，四周廊下、屋顶，涌出大批黑衣死士，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棋景！”霜夜从阴影掠出，袖中数十枚毒针、柳叶镖接连射出，飞速袭向围堵将棋景的死士。

暗器无声，数名死士中招之后，片刻便倒地抽搐，毒素快速侵蚀经脉。

可敌人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将棋景长刀挥出，劈开迎面劈来的长枪，余光瞥见身侧一名死士持短矛，偷袭霜夜后背。他几乎没有思索，猛地侧身跨步，挡在霜夜身前。

短矛狠狠刺入将棋景肩胛。

鲜血瞬间浸透黑色劲衣，温热的血顺着矛杆流淌，滴落在白雪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红梅。

“棋景！”霜夜心头一紧，声音陡然发颤。

他从未见过将棋景受伤。这个手握明刃，永远坦荡无畏的人，此刻肩头贯穿伤口，剧痛之下，脸色飞快泛白。

将棋景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斩杀持矛之人，咬牙拔出身侧短矛，鲜血喷涌而出。他强撑着稳住身形，依旧护在霜夜身前。

“别慌。”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痛感，“还有机会。”

霜夜指尖飞速调配毒粉，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擅长隐匿、下毒、暗中索命，却不擅长正面混战。大批死士不断围上来，刀枪林立，将二人一点点逼到假山死角。

霜夜不断射出暗器，毒针飞镖源源不断。可死士们提前服下了解毒药丸，中了暗器之后，毒素效果大打折扣，只是动作迟缓片刻，依旧悍不畏死冲上来。

他们连毒药，都提前备好了对策。

霜夜心头沉到谷底。

“目标是我，你寻空隙突围！”将棋景挥刀斩开扑上来的敌人，肩头伤口每动一下，便撕扯皮肉，剧痛一阵阵席卷全身。他额角渗出冷汗，视线却依旧牢牢护住身侧霜夜，“活下去，霜夜。”

“我不走。”霜夜死死攥住他衣袖，指尖冰凉，“我们一起走。”

“听话。”将棋景侧头看他，眼底是疼惜，又是绝望，“暗阁不会放过你，可只要你离开此地，隐于暗影，他们很难寻到你的踪迹。我本就是奔着死而来，能来寻靖王复仇，早已料到结局。”

霜夜眼眶发烫，杀手早已习惯摒弃情绪，可此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寒江渡口那场大雪，想起雪中独舞，想起烛火下那一张潦草婚书，想起将棋景说，待复仇结束，便带他远离杀戮，去看漫天星辰。

原来那些许诺，从一开始，就难以兑现。

数支长枪同时刺来，将棋景长刀格挡，臂上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淌到刀柄之上。

霜夜咬着下唇，将仅剩的剧毒丝线甩出，丝线缠上两名死士脖颈，剧毒快速腐蚀皮肉。可敌人源源不断，包围圈越来越小。

靖王站在远处，平静地看着被困住的两人，淡淡开口：“将棋景，束手就擒。本王留你一个全尸。至于你身边这名暗器杀手，可随你一同赴死。”

将棋景将霜夜死死护在身后，长刀横在身前，□□。

“霜夜，”他低声，声音轻得像落雪，“还记得我说的话吗，不要爱得太晚。”

霜夜抬眼望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脸上溅上的血珠。“我记得。”

“可惜，还是晚了。”将棋景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若有来生……”

话音未落，十余支长箭自屋顶齐射而下。将棋景转身，用后背硬生生挡在霜夜身前。

箭矢穿透他的身躯。

“棋景！！”

霜夜伸手抱住轰然倒下的人，温热的鲜血浸透他的衣衫。将棋景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长刀从手中滑落，哐当砸在积雪上。

他艰难抬眼，目光落在霜夜脸上，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霜夜脸颊。

“那场雪中的舞……我一直记着。”他气息断断续续，“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不要……为我复仇。”

霜夜紧紧抱着他颤抖的身体，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风雪落在将棋景苍白的脸上，一点点冷却他的体温。

怀中之人，手缓缓垂落，再也没有动静。

将棋景死了。

霜夜怀抱着爱人冰冷的躯体，周身是重重围困的士兵。他袖中暗器已经不多，毒粉也消耗大半。漫天飞雪落在他身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方才厮杀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远去。

他抬头，望向台阶之上的靖王，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他本是藏在暗处的杀手，本无心搅动朝堂恩怨。可他们杀了将棋景，杀了那个许诺带他看星辰的人。

霜夜轻轻放下怀中躯体，缓缓站起身。

所有的温柔尽数敛去，暗影杀手的锋芒，彻底展露。

袖中最后几枚淬有最烈毒素的飞镖，已经扣在指尖。

今日，他不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刀与毒，明刃与暗影，在这王府漫天风雪之中，走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