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光漫过行政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八楼西侧办公室染成一片暖金色。
沈玦靠在墙边,听着打印机有节奏的吞吐声,目光落在窗外。博斯特学院的建筑群在暮色中轮廓分明,远处的足球场上还有几个教职工小孩玩耍,暑假的校园有种空旷的宁静。
“发什么呆呢?还不走?”萧筱拎着新款手包走到门边,腕表折射出一线光。
“你先回,我把张书记的发言稿送过去就走。”沈玦回过神,朝她笑了笑。
打印机恰好停止。她抽出那叠还带着余温的纸张,仔细理齐边角。
沈玦和萧筱都是博斯特学院党委办公室的行政人员。这所私立学校学费不菲,师资堪雄厚,连行政岗的门槛也高——沈玦虽只是本科,却是名校毕业,绩点稳定在前五才在众面试者中脱颖而出。萧筱是海归硕士,家里不缺钱,图个清闲罢了,岗位也是家里安排的。
两人性格迥异。萧筱松弛,有不为生计发愁的底气;沈玦认真,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意味着体面、稳定。
从张书记办公室出来时,墙钟已经指向六点三十五分。沈玦有些意外,实习生宋采儿居然还没走,平时她都是踩点上下班。
“采儿,还不下班?”她走回自己靠窗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马上马上!”宋采儿闻声抬头,迅速将桌面的粉饼、口红、充电宝一股脑扫进那只价格不菲的托特包里,动作快得让沈玦眼皮微跳。女孩抓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
沈玦的桌面截然不同。文件归档整齐,笔筒、笔记本、水杯各居其位,私人物品只一个通勤包和折叠伞。她拎起包,和宋采儿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回荡着宋采儿游戏背景音效的微弱声响。沈玦按下电梯键,没有出声打扰。
“沈玦姐。”宋采儿忽然凑近些,声音里压着某种雀跃,“你最近有没有刷到那个《星光引路人》?”
电梯门映出两人身影。沈玦微微侧头:“嗯?”
“就上周刚上线那个游戏!口碑爆了!”宋采儿眼睛发亮,见沈玦神情仍是茫然,语速更快了些,“我昨晚下载的,结果一口气玩到凌晨三点,哭得我枕头都湿了!现在全网都在推,好多教育类、心理类博主都在分析,说是什么……‘电子班主任模拟器’,但内核特别深刻!”
电梯门无声滑开,沈玦走进去,按下1楼:“我不太玩游戏。”
“这个真的不一样!”宋采儿跟进来,语气急切,“它不是谈恋爱或者打怪那种,是你扮演一个新老师,要去帮助五个有问题的学生。每个学生的故事都写得好真实,就像……就像咱们学校可能也会遇到的那种孩子。”
“立意倒是不错。”沈玦语气温和,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宋采儿是典型的新世代女孩,家境优渥,心思单纯,对沈玦这种安静少言的性子非但不怕,反而有种亲近感。她知道沈玦话少,但每次自己叽叽喳喳说一堆,总能得到一两句认真的回应。宋采儿是喜欢这个寡言的前辈的。
“而且沈玦姐,”宋采儿偷瞄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游戏里有个女生……我觉得有点像你。”
沈玦挑眉。
“不是长相啦!”宋采儿连忙摆手,“就是一种感觉,特别认真,特别……韧。明明自己扛着很多事,但对别人总是很耐心。我玩到老师做选择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是沈玦姐,会怎么做呢?”
沈玦失笑:“你玩游戏还能想到我?”
“是真的嘛!”宋采儿脸微红,正好电梯抵达一楼,她快步走出去,转移了话题,“我车停东门,要不要捎你一段?”
“不用,我去关外不顺路。”
宋采儿也不坚持——她得赶去机场接异地恋的男朋友,本就是客套。她挥挥手,背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昂贵包包,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沈玦收回目光,转向公交站的方向。
宋采儿是张书记安排到党办打下手的实习生。博斯特这类学校,行政岗极少收实习生,门槛也高。宋采儿学校一般,学业上也只算中游。能进来,且一待就从大二暑假到现在,家里想必是使了力的。不过这些,沈玦从不多问,也不深想。
那女孩有种毫无城府的热络。她会眼睛发亮地和沈玦分享各种事——家里为了奖励她拿到驾照,就以方便她为由给她买了那辆车;也会在午饭时,捧着手机,一会儿为霖州男友发来的消息傻笑,一会儿又为异地恋的思念噘嘴烦恼。她分享这些时那么自然,仿佛沈玦是她相识多年的学姐,而不是需要谨慎相处的职场前辈。
沈玦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她不太习惯探听别人的私事,但宋采儿这种扑面而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真挚,并不让人讨厌,甚至偶尔会让她恍神,想起某种久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轻松。
公交缓缓驶入站台。沈玦敛起思绪,抬步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发动机规律的嗡鸣。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博斯特学院气派的门楼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了轮廓灯。
刚才宋采儿兴奋提及的那个游戏名字,又不经意地划过脑海。
星光引路人。
她默念了一遍,转过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
沈玦到家已近八点。一出电梯,就闻到从自家门缝里飘出的饭菜香,老沈做了她最爱的红烧排骨。她脸上不自觉带了点笑意,掏出钥匙开门。
“爸,我回来了。”
“哎,回来得正好!”沈忠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旧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快去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沈玦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玄关。那双她给父亲买的、方便长时间开车的透气运动鞋,鞋底带着点清洗过的湿痕,正规矩地放在鞋柜旁。旁边矮凳上,扔着那个容量巨大的保温杯和一小包未开封的饼干——这是沈忠出车时的标配,沈玦给他准备的,怕他忙起来错过饭点。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电视正播着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沙发上搭着一件半旧的外套,是沈忠平常开车穿的。
饭桌上,三菜一汤摆得整齐。沈忠最后端上来那盘油亮喷香的红烧排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给女儿盛了满满一碗饭。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嘛,您跑了一天车,自己先吃多好。”沈玦接过碗。
“一个人吃有啥意思,冷锅冷灶的。”沈忠坐下,给自己也盛了饭,才解释道,“再说,我今天收车早。晚高峰那阵在机场接了俩大单,回来顺路买了菜,时间刚好。”
他说话时,眉宇间带着一种劳作后的踏实,以及掐着点赶回家为女儿做好饭的满足。沈玦大学刚毕业、工作稳定那会儿,曾很认真地跟他谈过,说她现在工资不低,家里也没什么负担,劝他别再这么风里来雨里去地跑车了,在家歇着就好。
沈忠当时听了只是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说:“我闺女有本事,爸知道。可你爸才五十出头,手脚利索,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心里发慌。跑跑车,能动弹,能见人,还能给我闺女多攒点,我心里踏实。”
他说得平淡,理由也朴素,沈玦劝过两次,见他眼神里的光确实不是勉强,也就没再硬劝。她知道,对父亲而言,这份能自己掌控时间、看到实实在在收入的工作,不仅仅是一份生计,更是他与外界保持联结、确认自身价值的唯一渠道。这份踏实感,比他坐在家里享受清闲,更能让他心安。
于是,沈玦上大学那几年,沈忠开过出租,也干过货运,女儿工作稳定后,他才换了相对自由的网约车。用他的话说,“时间能自己捏着点,给你做个饭、家里有个啥事,都能照应上。”
这份工作辛苦,风吹日晒,还要应付形形色色的乘客,但沈忠从不多抱怨。他提起来,多是“今天遇到个大学生,挺有礼貌”“机场路又修了,得绕一段”这样具体的琐事。这份收入支撑了他们这个家,供完了沈玦的学业,如今还在一点点填充着“让女儿以后轻松点”的念想。
晚饭后,沈玦起身要收拾碗筷,被沈忠拦下:“你去歇着,看会儿电视,这点活快。”
“您也累一天了。”沈玦没松手。
“我坐着开车,累啥?活动活动筋骨才好。”沈忠不由分说,利落地把碗碟摞起来,动作麻利得很,“你坐办公室看着不费力,其实更耗神。去吧,水凉,你别沾手了。”
沈玦知道拗不过他。这种带着质朴疼惜的“专断”,是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她不再坚持,转身走向沙发,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终于卸下工作一天后那根绷着的弦。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安稳而持续。沈玦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宋采儿傍晚时分那兴奋的脸庞和“星光引路人”几个字,又跳入脑海。
沈玦解锁屏幕,推送的第一条消息就让她指尖微顿——
#星光引路人登顶付费榜#这款“致郁”游戏为何让人哭着打五星?
大数据果然无孔不入。她想起宋采儿亮晶晶的眼睛,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点了进去。
自动播放的视频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博主正表情夸张地解说:
“……你以为这是温馨治愈游戏?错!这是年度最残酷的人性模拟器!看到这个‘余晖值’没有?它不是你教师的精力条,是你的‘人性刻度’!想当圣人燃烧自己拯救所有学生?结局就是你职业倦怠黯然离场,所有学生线全崩……”
画面闪过几个游戏片段:永远微笑的完美女孩在无人处崩溃大哭;叛逆少年砸碎教室玻璃;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对着空洞的镜子。
沈玦往下滑,下一条仍是相关推荐。这次是混剪,不同玩家对着屏幕流泪、发呆、微笑,背景音是游戏里的台词:
“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
“除了考第一,我爸还看得见我什么?”
“我演得好累啊……”
UP主的声音很轻:“这不是游戏,是一场迟来的对话。”
沈玦继续往下翻。评论区很热闹: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打通苏晓线哭崩了。我就是那种觉得自己必须懂事必须优秀才配被爱的人。游戏里老师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我28岁了,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星辰大海:我选了和陆星辰硬刚,他彻底堕落了。忽然想起高中总和我作对的后桌,后来听说他父母在闹离婚。对不起啊,当年没看懂你的愤怒。
@一只喵老师:我是一名中学教师,这游戏该进师范必修课。它让我反思:我每天面对的到底是“学生”,还是活生生的人?
厨房水声停了。沈忠擦着手走出来,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这游戏最近真火,我中午跑车,广播里都在说。好像是个当老师的游戏?”
“嗯,挺多人玩。”沈玦熄了屏,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父亲。
“现在的孩子压力大啊。”沈忠抿了口水,叹口气,“你那时候也是……”
他没说完。但沈玦懂。
她从包里拿出平板,这次没有犹豫,点开了应用商店。搜索框输入“星光引路人”,页面跳出游戏图标——盏暖黄的灯,下面一行手写小字:“你无法拯救所有人,但你可以点亮一盏灯。”
评分9.5,下载量已破百万。
她看着那个“获取”按钮,拇指悬在上方,屏幕的光映在瞳仁里,微微晃动。
沈玦举起平板,完成付费。
“下载中……”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她将平板反扣在沙发上,“爸,明天我休息,陪您去趟超市吧。”
“好啊,正好买点排骨,给你炖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