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谷的浓雾翻涌而来,瞬间吞噬两道人影。
此地阴煞浓雾,远比北境荒道凛冽十倍。楚榆掌心赤榆真火灼灼燃烧,堪堪照亮三丈之地;顾临渊周身霜息流转,于浓雾中凝成细碎冰晶,转瞬消散。
二人掌心相扣,无人开口,亦无人舍得松开。
楚榆迈步在前开路,顾临渊落后半步紧随其后。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不可察地轻颤,不知是陈年寒疾作祟,还是命格相斥的反噬所致。
“还有多远?”楚榆沉声发问。
“阴煞核心。”顾临渊嗓音比平日沙哑几分,“魇妖盘踞此处。”
一炷香后,周遭雾气骤然异变。原本灰白的浓雾尽数转为暗沉紫霭,一缕诡异的甜腥气钻入鼻腔,缠得人胸口发闷,楚榆体内心火骤然躁动不止。
“停。”
顾临渊骤然收步,骤然收紧紧握她的手。
前方暗紫雾霭层层聚拢,凝出三道模糊妖影。并非此前客栈那只试探的小妖,竟是三只魇妖同时蛰伏于此。
“我正面主攻,你善后——”
“我断后。”
楚榆径直打断他的话,长剑出鞘,赤光凛冽。
顾临渊身形微顿,缓缓松开相扣的掌心,只落下冰冷简短两个字:“别死。”
话音未落,他旋身而出,霜蓝色剑气破空斩落,硬生生劈开厚重的紫雾壁垒。
三只魇妖远比预想中狡诈难缠。它们避而不战,隐匿浓雾之中,以无形妖音渗透人心,字字诛心。
“他从来不在乎你。”
“你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
“入门试炼,他眼睁睁看你身陷绝境,分毫未动。”
三道低语从四面八方萦绕传来,无孔不入。赤榆命格本就心火炽盛,最惧攻心邪术,越是心绪躁动,魇妖的侵蚀便越深。
楚榆咬紧牙关,催动心火,赤焰焚空斩接连祭出三剑,凌厉火光斩断周遭黑雾。魇妖吃痛尖啸,暂时退避,余下两只却即刻分工夹击:一只缠上她脚踝,死死啃噬她的心绪;另一只调转方向,直扑顾临渊,欲锁其神魂。
“楚榆!”
顾临渊的呼声自左侧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稳。霜星命格心志坚如磐石,寻常妖邪难以撼动其神魂,可分神抵御之下,再无力周全护她。
魇妖妖音不绝,层层叠叠撩动楚榆心火。她眼底悄然泛红,体内真火骤然失控,在经脉中肆意冲撞,瞳底炸开细碎赤金流光,眼前视线阵阵恍惚模糊。
“滚开!”
楚榆厉喝出声,第五记赤焰焚空斩横扫而出。可心火紊乱之下,剑法尽数失准,仅削落一缕黑雾,磅礴真火反噬自身,瞬间灼烧得她肺络刺痛,喉头泛起腥甜。
魇妖的笑声尖利刺耳,如同指甲刮擦寒石。
“看见了吗?他连你被心魔啃噬,都无暇顾及。”
楚榆手腕一颤,长剑险些脱手。
就在真火濒临暴走之际,赤榆命格本能护体,一层滚烫的赤金热浪自她体表轰然炸开,四散席卷周遭,所过之处,黑雾被灼得嘶嘶蒸腾、消散殆尽。
一如当年试炼谷绝境。命格相克的无形壁垒再度浮现,她心火越盛,这层隔绝冰火的屏障便愈发厚重坚固。
顾临渊立在三丈之外,扑面而来的赤金热浪尽数挡在身前。他凝出的霜息刚一成型,便被烈焰顷刻蒸散。命格天然相克,他每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力便崩碎一分。
他不顾反噬,强行冲破屏障,霜息凝作厚重寒甲覆遍全身,一步一步,艰难踏入滚烫的赤金热浪之中。命格对冲的巨力如同滚烫铁壁,重重碾压而来。寒甲层层碎裂,霜息散尽又重凝,往复不止。每向前一寸,他体内灵脉便裂开一道细密血痕。
一步,寒甲损毁过半。
两步,灵脉裂纹纵横。
三步——
他骤然抬臂,五指穿透灼热的赤金屏障,稳稳扣住楚榆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汹涌的赤榆真火顺着贴合处疯狂灌入,如同徒手按入燎原炭火。灼烧剧痛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皮肉瞬间焦裂,鲜血从裂口渗出,未及滴落,便被滚烫真火烤干,凝成暗红血痂。
他五指死死收紧,分毫未松。
精纯霜息源源不断渡入楚榆经脉,如寒雪浇烈火,嘶鸣阵阵间,肆意躁动的心火被强行镇敛。
反噬转瞬袭来。寒疾旧疴与真火灼烧双向夹击,顾临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灵脉承受着冰火极致冲撞的双倍反噬,剧痛彻骨。
“你——”楚榆心头巨震。
“闭嘴。”顾临渊声线冷冽如寒冰,带着隐忍的痛楚,“稳住真火,别分心。”
清冷霜息持续滋养、镇压她躁动的命格,赤榆真火最是狂躁汹涌的戾气被层层抚平,紊乱的灵力骤然变得空前凝练纯粹。
楚榆凝神敛息,全力催动剑招。凛冽霜息裹着炽热真火,为燎原烈焰镀上一层寒凉剑鞘,火势更猛,剑意更稳。
第六剑破空而出!
赤金火焰裹挟霜蓝冰晶,冰火交织,轰然砸在攻心的魇妖身上。极致相克的两股力量于妖体内部爆发炸裂,魇妖凄厉惨叫一声,躯体化作漫天黑雾,消散无踪。
仅剩最后一只魇妖见势不妙,化作一缕黑雾,欲遁入浓雾深处逃命。
一抹霜光骤然从侧方劈开茫茫雾霭,寒意先至,剑锋紧随!
寒星封妖印!
霜星灵力凝出银白星纹冰印,精准烙印在黑雾之上。妖力瞬间冻结,遁术尽数封禁,飘忽的黑雾被凝成形体,重重摔落在地。
楚榆踏步上前,补上最后一剑。
三只魇妖,尽数诛灭。
硝烟散尽,雾敛风平。楚榆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浑身微颤。并非灵力耗竭,而是方才霜息渡体的触感太过清晰刻骨。
过往命格对冲,尽是撕扯排斥、剧痛难忍。可方才,她体内燎原真火竟主动贴近那缕寒凉,如同灼烧太久的烈火,终于觅得一方可依托的寒冰。
她垂眸看向手腕,方才被他扣握的地方,浅浅覆着一圈淡白霜痕,久久不散。
抬眼间,她骤然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遇热嘶嘶冒烟。他掌心横着一道狰狞焦痕,从掌根绵延至中指根部,皮肉翻卷,边缘染着真火灼烧出的暗红焦色。
这伤痕,绝非魇妖所伤。
是他不惜冲破命格壁垒,强行渡息镇火时,被她的赤榆真火硬生生灼穿掌心所致。
全程紧扣不放,半步未松。
顾临渊立在身侧,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轻颤。强行渡出大量霜息压制她的心火,加之冰火反噬,陈年寒疾趁势疯狂反扑,侵蚀经脉。
可他只敛了剑,淡淡扫过满地黑雾残迹,语气疏离如常:“走。深入探查一番,确认无残余妖邪。”
“你脸色很差。”楚榆出声阻拦。
“不关你的事。”
他转身迈向谷深处,步履沉稳,无人察觉的是,前行两步,他膝间骤然发软,悄然借力长剑支撑片刻,才稳住身形,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这细微破绽,被楚榆尽数看在眼里。
她默然不语,缓步跟上,刻意落后半步,稳稳落在他身后。一旦他支撑不住,她便可即刻上前接应。
顾临渊似有所感,未曾回头,只是那双素来覆满寒霜的霜蓝眼眸,深处的凛冽冷光,悄然柔和了几分。
幽冥谷深处再无异动,三妖尽数覆灭,周遭阴煞浓雾渐渐稀薄消散。
二人循原路折返,踏出谷口的刹那,天光穿透雾隙洒落,刺得人微微眯眸。
楚榆忽然开口,打破一路沉默。
“昨晚。”
顾临渊脚步骤然一顿。
“昨夜魇妖作乱,潜入我住处,”她目视前方,未曾看他,“是你进来了。”
他静默无言。
“你整夜守着我,替我压制心火躁动,对不对?”
漫长的沉默后,他呼吸微滞,似是寒疾牵扯痛楚,又似是心绪微动。
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字,轻若落霜,渺不可闻:
“嗯。”
楚榆指尖攥紧,心头翻涌万千思绪。那些积压许久的疑问——当年试炼谷冷眼旁观,为何从不解释是因为命格桎梏,为何又要舍身相护,尽数涌到喉头,最终又被她尽数咽回。
一路风声簌簌,两人各怀心事,沉默走完余下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