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榆踏出膳堂时,夜幕已彻底笼罩天枢峰。
掌门传下的灵讯午后便送至她手中:北境幽冥谷七日之内接连现身三只魇妖,已有四名外出历练的弟子折损其中。令上明文指派,顾临渊与楚榆二人即刻动身,一同前往除妖。
她指尖反复摩挲灵讯,翻来覆去确认三遍,字句清晰,并无另行调换人选的字样。楚榆默然将灵讯塞进袖中,转身回屋收拾行装。
半个时辰后,山门古松之下。
顾临渊早已静立等候,后背轻倚苍劲古松,双臂环于胸前,神色一如既往淡漠清冷。脚边平放一只粗布行囊,布料鼓鼓囊囊,看得出是仓促收拾,不曾细细规整。
楚榆缓步走近,他只淡淡掀了掀眼皮,下巴微抬,示意脚边布囊。
“里面是暖阳符,北境寒意刺骨,远比你预想的更冷。”
话音落,他径直转身踏下山道,只留一句清冷叮嘱飘在风里:“跟上,莫要拖沓。”
暮色垂落,北境荒道绵延向远方。
二人一前一后相隔五六丈,默然赶路。楚榆走在后头,心底无端躁意翻涌,一团烈火在经脉里窜动,怎么也压不下去。前方白衣背影步履平稳,脊背挺如青松,看不出半分异样。
楚榆无从知晓,顾临渊每踏出一步,心口陈年寒疾便撕扯一分。她身上独有的赤榆真火气息,隔着数丈距离,依旧灼烧着他根根灵骨。刺骨寒意中,偏偏缠裹一缕难以言说的温热,如同冰封深湖底下涌出一脉温泉,是他二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他不动声色,悄悄往前多走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日暮时分,二人抵达北境边境小镇。此地人烟萧条,四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冷肃杀之气。
顾临渊看向身侧楚榆,语声平淡:“镇里仅剩一间客栈,空余两间客房,你选哪一间?”
“朝南那间。”
“好。” 顾临渊应声,转身走向北侧客房,行至门前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低声提点,“入夜切勿踏出房门半步。魇妖最擅趁人心神浮动入梦,你的赤榆命格一到夜里便心火躁动,极易遭邪祟缠身。”
话音落下,房门轻合。他后背抵着木门,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藏在袖中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
一墙之隔,她身上温热的真火气息清晰传来,好似一团炭火,死死熨帖着他冰封多年的心口。痛意翻涌,可他却舍不得避开这份难得暖意。
夜色渐深,客栈大堂灯火昏黄。
楚榆下楼用膳,径直点了一壶烈酒。
顾临渊换了一身素月白常服,缓步走来,隔着整张长桌,在她对面落座。
“小二,上一壶热茶。”
楚榆刚要倒酒,手腕一轻,酒坛已然被他伸手挪至身侧。“喝茶。”
楚榆一把抢回酒坛,眼底带气:“我的事,不用你多管!”
“随你。” 顾临渊淡淡颔首,“今夜若是魇妖入梦缠你,别指望我出手相救。”
楚榆连饮两碗烈酒,酒意上头之际,身侧之人忽然开口。
“明日入幽冥谷,你走在前开路。”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声听不出情绪,“魇妖向来优先侵扰心神不稳之人,你在前引妖现身,我从后方截杀,行事省事。”
楚榆冷哼一声,眼底藏着委屈与怨怼:“果然,你向来冷血。”
顾临渊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瓷杯,唇角竟极浅地勾起一丝弧度。
“是,我冷血。”
三字轻飘落地,如同寒霜落于青石,无声无息。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桌边少女,月光自窗棂缝隙淌入,将他半边面容浸在清辉里,另一半隐入阴影,明暗交错。
“楚榆,你记清楚。真正冷血之人,不会半夜下楼,独自陪着喝酒失态的你。”
说完,他转身径直回房。房门合上的刹那,顾临渊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寒疾发作得比白日更为猛烈,两道墙壁都挡不住她心火的灼烧,冰火两股力量交替撕扯灵脉,额角层层沁出细密冷汗。
他却不愿运转霜息压制。灼痛之下,那缕独属于她的温热格外清晰,好似寒冬里有人往他冻僵的心口塞进一炉炭火,纵使滚烫伤人,他也不愿推开。
今夜他本就无心安睡。她饮酒助长心火,更容易引魇妖窥伺,一旦邪祟现身,他必须第一时间察觉护她。
夜深人静,楚榆卧房之内。
烈酒后劲慢慢褪去,体内心火反倒愈发炽烈躁动。窗外夜风呜呜呜咽,一缕极细微的低语顺着缝隙钻进来,一遍遍轻唤她的名字。
“楚…… 榆……”
楚榆指尖立刻凝起赤金色火焰,凝神戒备。可这声响并非来自窗外,而是直直钻入她脑海深处。心火越是旺盛,魇妖的侵蚀便越深。
“楚榆,你心里分明恨他,对不对?当初试炼谷,他眼睁睁看你濒死,半步不肯相助……”
丝丝黑雾顺着窗缝蔓延入室,缠上她的脚踝。楚榆操控火术的力道骤然滞涩,赤焰忽明忽暗,心神渐渐恍惚涣散。
“他从来不曾将你放在心上,于他而言,你不过是个拖累……”
楚榆意识逐渐模糊,掌心火光摇摇欲坠,即将彻底熄灭。
轰隆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霜白身影裹挟刺骨寒气冲至床前,冰玉令在暗夜里迸发刺目白光。顾临渊单手飞速结印,漫天霜息凝成千百道冰针,尽数钉碎缠绕她脚踝的黑雾。
魇妖受创尖啸,化作缕缕黑烟四散逃窜。可楚榆心火失控,灵力耗竭,浑身一软直直向下倒去。顾临渊快步上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身形骤然一僵。
她周身体温滚烫,汹涌赤榆真火扑面而来,撞得他一身霜星寒息剧烈动荡,灵脉撕裂般剧痛。
可他半分没有松手。
顾临渊死死咬紧牙关,将她轻轻往怀中收揽几分,掌心稳稳贴住她后背,精纯霜息源源不断渡入她经脉,一点点抚平四处乱窜的心火。
刺骨寒意好似冰锥,一下下凿在他灵骨深处。
可怀中人紊乱的心跳,却在他胸膛之上,缓缓归于平稳。
顾临渊垂眸看向怀中少女,面色惨白如宣纸,额角覆满冷汗,唇瓣全无血色。他的嗓音依旧冰冷,却藏不住难以压制的沙哑。
“早告诫过你,不许贪杯。”
“不用你多事。” 楚榆勉强挤出一句,话音未落,便再度陷入昏睡。
她脑袋一歪,安稳靠在他肩窝,呼吸绵长平缓,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只余下一张被心火灼得泛红的脸颊,眼睫轻轻微微颤动。
顾临渊静静垂眸望着她,下颌线绷得紧绷僵硬。掌心依旧贴在她后背,渡出的霜息已然无需刻意催动 —— 她体内躁动的真火,像是天生认准了他一身寒凉,主动贴合上来,如同长久灼烧的烈火,终于寻到一处可依靠的冰雪。
他本该即刻松手抽身。寒疾早已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指尖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可他舍不得松开怀抱。
顾临渊小心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为舒适,随后背靠床头,缓缓闭上双眼。
夜色沉沉,楚榆身上滚烫的体温渐渐回落,只剩恰到好处的暖意。顾临渊冰封二十年的心口,此刻被这份温热妥帖包裹,长久不散的刺骨冷痛,竟一时消散无踪。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个不被寒疾折磨的夜晚。
少女睡得安稳均匀,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力道极紧,像是生怕怀中之人转瞬离去。
顾临渊沉默良久,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抚平被她攥皱的衣料,没有掰开她紧握的手指。
极低的语声在寂静房中漫开,轻得如同落霜无声: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冷血。冷血到,即便你次次怨我、骂我,我依旧会不顾一切赶来护你。”
天光将亮,他必须在楚榆苏醒前离开。
顾临渊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回枕榻,指尖从她后背抽离的一瞬,那缕独有的温热骤然消散,刺骨寒疾瞬间卷土重来,心口如同重新坠入万年冰窖。
他闷哼一声,扶着墙壁勉强站稳,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人。
“安心睡吧。”
语毕,他悄无声息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回到自己客房,顾临渊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呕在掌心,转瞬凝结成一朵剔透血色冰花。
他静静凝视掌心冰花许久,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无人窥见的浅笑。
次日清晨,客栈大堂。
楚榆一觉醒来,脑海只剩魇妖入梦的模糊片段,后续发生的一切全然空白。自身安稳躺于榻上,体内心火也平复温顺,心底隐约猜测昨夜顾临渊来过,却又立刻否决这个念头 —— 试炼谷那般绝境他都冷眼旁观,怎会特意来救自己。
她抛开纷乱思绪,下楼用早膳。
大堂之中,顾临渊已然坐在昨日那张长桌旁。面前摆放两碗温热米粥、一碟清淡小菜、两个白面馒头。他身前那碗粥一口未动,手边茶水却已饮去大半。
脸色比昨夜更为苍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可坐姿依旧端正挺拔,不见半分颓态。
“粥再放便凉了。”
楚榆落座,指尖轻触碗壁,暖意适中,并非后厨刚端上桌的滚烫,分明是有人用灵力持续温着。
她目光落在他端着茶杯的指尖,细微的颤抖清晰可见。
“你的手为何在抖?”
顾临渊指尖骤然一僵,放下茶杯,淡淡敷衍:“北境天寒,冻的。”
他抬眼正色叮嘱:“今日进入幽冥谷,你务必紧跟在我身后。”
楚榆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他抢先截断话语:“昨夜魇妖已然试探过你,今日必定会全力袭来。你心火尚未彻底稳住,单独前行只会送命。”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疏离说辞:“并非关心你的安危,若是你身死,此次任务便算失败,我不愿白白奔波一趟。”
楚榆悄悄抬眼打量他,眉目清俊冷冽,也终于明白为何宗门一众师姐师妹总对他心生爱慕,这般念头无端冒出来,竟逗得她心底泛起一丝笑意。
顾临渊恰好侧过头,二人四目相撞。她来不及收敛笑意,唇角还扬着浅浅弧度。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转瞬便移开视线,低声评价:“笑什么,模样蠢笨。”
楚榆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低头埋头喝粥。
可散落长发遮掩下,顾临渊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他慌忙端起茶杯,挡住大半张脸,掩饰心绪。
辞别客栈,二人踏上前往幽冥谷的山路。越往山谷深处行进,周遭阴煞邪气越是浓重,楚榆体内心火再度隐隐躁动。
她咬紧牙关,强压着体内翻涌的灵力,一声不吭。
走在前头的顾临渊忽然停下脚步,不曾回头,反手朝身后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摊开。
“把手给我。”
“此地阴煞厚重,极易搅乱你的心火,我的霜息可暂时帮你压制。”
短暂停顿,他又刻意添上一句拉开距离的话:“不必多想,和昨日赠予你的暖阳符一样,只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
楚榆嘴上不肯示弱:“我是怕你在北境冻坏身子,勉为其难借你一点真火取暖。”
她手掌刚搭上他掌心,顾临渊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炭火灼到一般。
却并非痛楚,是久违的暖意太过浓烈。
赤榆真火顺着指尖缝隙缓缓渗入,淌过他冰封多年的灵脉,如同温泉融化冻土,心口常年不散的严寒,忽然松动开来。
他不动声色收紧握住她的手,语声依旧冰冷无波:“知晓了,多谢。”
又淡淡吐槽一句:“你的真火灵力太过粗烈,好似往冰面泼滚烫沸水,收敛几分。”
楚榆气得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分毫挣脱不开。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茫茫浓雾。他掌心寒凉刺骨,她手掌温热如小火炉,两相交握之处,霜寒与烈火交织缠绕,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
楚榆清晰察觉,心底翻搅许久的躁意尽数消散,躁动的心火安稳沉寂。
而顾临渊身上,纠缠二十年的寒痛也悄然停歇,心口被恰到好处的暖意妥帖包裹。
一路浓雾漫身,二人谁都不曾开口言语,交握的手掌,却无一人率先松开。
浓雾深处,魇妖尖锐的嘶鸣,正一步步朝着二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