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黏腻在日复一日的蝉鸣与尘灰中发酵,像一锅渐渐熬干糖分的劣质糖浆,甜腻下泛出焦苦的底色。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的影子,在午后被拉得愈发颀长、单薄,边缘在炽白的光线下微微颤抖,仿佛也承受不住这最后的、竭尽全力的炎热。
曹曼的“游魂”状态,进入了一种近乎僵化的平稳。他像一架设定好最低限度运行程序的机器,在“家”——这个低矮、昏暗、弥漫着陈旧木头与廉价烟草气味的空间——与鸡圈、水龙头、柴堆之间,划出几条固定的、沉默的轨迹。他与“父亲”的交集仅限于接收指令(通常以呵斥或简短命令的形式)和完成指令,对话几乎为零。他的沉默,从最初的阴沉,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彻底的、无机质的空洞,连“父亲”偶尔狐疑或烦躁的打量,都无法在那双过大的、缺乏神采的眼睛里激起一丝涟漪。
他对曹华的“观察”,褪去了最后一点刻意,变成了一种更加被动、却也更加无孔不入的“感知”。他不再需要去看,就能“知道”: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渗进院子,对面那扇破木门会“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曹华瘦小的身影会端着那个边缘有缺口的搪瓷盆,悄无声息地走到公共水龙头前,费力地接小半盆水,然后端回去。他会“知道”曹华整个上午都待在老槐树下,有时看书,更多时候只是坐着,望着某个虚空的点,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些无意义的、旋即便被自己或风抹去的痕迹。他会“知道”正午最热的时分,曹华会消失一会儿,大概是回屋照顾他奶奶吃饭(如果他们有午饭吃的话),然后很快又出来,继续坐在那片移动的树荫里,直到日头西斜。
这种“感知”并非出于关切,更像是一种……背景辐射。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手腕上那日益清晰的、冰冷搏动的隐痛。曹华的存在,成了这片荒芜时空里,一个恒定、微弱、却无法忽略的“坐标”,一个提醒着“倒计时仍在继续”的、无声的钟摆。
第四十五天左右,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没有一丝风。空气里的尘土仿佛都凝固了,吸进肺里带着砂纸般的粗糙感。曹曼被“父亲”指派去巷子口的杂货店买一包最便宜的烟。他捏着几张汗湿的毛票,沉默地走在被晒得发烫的土路上。
杂货店门口,几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半大少年正围在一起,用自制的弹弓打树上残留的、干瘪的果子,不时爆发出粗野的笑骂声。曹曼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曹华从杂货店旁边的窄巷里走了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纸包(大概是给他奶奶抓的药?)。他低着头,贴着墙根,想快速离开。
一个眼尖的少年看到了他,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曹家那个小痨病鬼吗?又给你那老不死的奶奶抓药去啊?”
其他少年也哄笑起来,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曹华过于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脸上。
曹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想从这群人旁边挤过去。
“哎,别走啊!”一个身材最高壮、剃着青皮头的少年横跨一步,拦在了曹华面前,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撩曹华额前汗湿的头发,“让哥哥看看,这小脸白的,跟个娘们似的……”
曹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那只脏手,紧紧抱着怀里的纸包,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闪过清晰的、小兽般的恐惧。
“躲什么躲?!”青皮头少年被他的躲避激起了某种恶劣的兴致,伸手就去推曹华的胸口,“跟你说话呢,聋了?”
曹华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哼。怀里的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死死抱住。
周围的少年们笑得更响了。
曹曼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脏,在青皮头伸手去推曹华的时候,几不可察地、轻微地缩紧了一下。很轻微,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随即,那感觉就被更深的、冰冷的麻木覆盖。他想移开视线,就像没看见一样,走进杂货店,完成他的“任务”。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他看着曹华被推得撞在墙上,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和疼痛而瞬间漫上水汽、却又死死忍住不肯掉下来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抱着那个可能装着救急救命药粉的、脆弱纸包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他看到了曹华的目光,在极度的慌乱和恐惧中,无意地、仓皇地,扫过了他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污浊的空气和那群少年恶意的哄笑中,极其短暂地、模糊地,接触了不到零点一秒。
曹华的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茫然。像在问:你为什么站在那里看着?
就这一眼。
就这不到零点一秒的、模糊的接触。
曹曼感到自己那冰封的、麻木的胸腔深处,某个早已被认定死去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冰冷怒意、深重无力感、以及某种更加原始的、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理智防线的暴戾冲动,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窜起!
他想冲过去。想用手里任何能找到的东西,砸碎那个青皮头的脑袋。想把曹华从那堵肮脏的墙边拉开,护在身后。想对着那群嬉笑的少年嘶吼,让他们滚开。
但他没有。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传来腥甜的味道。手指将那几张毛票几乎要攥烂。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将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狠狠地、 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压进那片更深的、更冰冷的、名为“宿命”和“无力”的冻土之下。
他知道,就算他冲过去,打跑了这群人(以他现在这具瘦弱年幼的身体,可能性极低),又能改变什么?曹华还是会害怕,还是会被人欺负,还是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这个粗糙世界无尽的恶意。而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因此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给自己和曹华带来更持久的麻烦。最重要的是——结局不会改变。那个“平静的夜晚”,依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期而至。
任何干预,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是灾难。
“……没劲。”那青皮头少年见曹华只是死死抱着药包缩在墙角,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似乎也觉得无趣了,啐了一口,挥挥手,“走吧走吧,看着就晦气!”
一群少年哄笑着,又去摆弄他们的弹弓了。
曹华低着头,紧紧抱着药包,贴着墙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飞快地、踉跄地消失在了来时的窄巷里。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曹曼一眼。
曹曼站在原地,直到曹华的身影完全消失,直到那群少年的笑骂声也渐渐远去。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里,那几张毛票已经被汗水浸透,皱得不成样子。
他走进杂货店,买了烟,然后沉默地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手腕上的隐痛,变得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朵曼珠沙华的轮廓,似乎又向外扩展、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第五十天过后,天气终于有了一丝转凉的征兆。傍晚的风开始带上真正的凉意,夜晚也不再闷热得难以入睡。但曹华出现在院子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对面那扇木门紧闭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开门,也只见他奶奶颤巍巍地出来倒个脏水,或者曹华匆匆出来,在压水井边接一点水,又迅速回去。
曹华奶奶的咳嗽声,在夜里变得更加频繁、剧烈,有时会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听得人头皮发麻。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
曹曼躺在黑暗里,听着。手腕上的隐痛,似乎也与那咳嗽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每一次剧烈的咳嗽传来,那隐痛就会清晰一分。
第五十五天,傍晚。曹曼看到曹华扶着他奶奶,慢慢地走出屋子,在院子里那张唯一完好的小竹凳上坐下,让奶奶晒晒最后的、已经没什么温度的夕阳。曹华奶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靠在曹华同样单薄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是一种骇人的灰败。曹华一手扶着奶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为奶奶扇着微不足道的风。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望着虚空,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那一刻,曹曼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喂鸡的破盆。他看着那相依为命、却仿佛都已在缓慢凋零的一老一小,看着曹华那双眼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曹华所承受的,远不止是贫穷、疾病、欺凌,或是那即将到来的、神秘的“死亡”。他所承受的,是一种更加漫长、更加无望的、对身边人缓慢死去过程的、日复一日的目睹和陪伴。这种目睹,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最残忍的凌迟,一点点磨灭着一个12岁孩子对“生”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眷恋或期望。
也许,对他而言,那场“平静的永眠”,并非惩罚,而是一种……解脱。从这无边的、看得见的苦难中解脱。也从那根将他与这苦难死死绑在一起的、名为“亲情”或“责任”的、甜蜜又残酷的绳索中解脱。
这个认知,让曹曼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以往任何一次面对曹华死亡时,都更加寒冷。
第五十八天,曹华的奶奶似乎病得更重了,几乎下不了床。曹华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对面屋子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咳嗽和喘息声,偶尔夹杂着曹华压低声音的、模糊的安抚。院子里异常安静,连鸡鸭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吵闹。
那天夜里,曹曼手腕上的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那不再是隐痛,而是清晰的、持续不断的、如同有冰冷锥子在缓慢钻凿骨头般的钝痛。他整夜未眠,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忍受着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同步的煎熬。他能“感觉”到,那朵花,正在疯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贪婪地吮吸、共鸣着某种来自对面屋子的、越来越微弱的、冰冷的“生命力”。
第六十天,清晨。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冰冷的秋雨。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曹曼被“父亲”叫起来去院子角落的煤棚里搬些干柴。他抱着几根潮湿的木柴,低着头,快步往回走。经过曹华家门口时,那扇破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曹华站在门口。他换上了一件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但同样肥大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得惊人的胳膊。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般的苍白,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但他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头发似乎用水勉强抿过,脸上也没有泪痕或污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门外冰冷细密的雨帘。目光平静,空洞,深不见底。那眼神,不像一个12岁的孩子,更像一个……早已看透一切、等待最终时刻来临的、疲惫的老人。
曹曼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抱着柴,站在几步外的雨里,看着门口的曹华。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曹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在冰冷的秋雨和铅灰色的天光下。
曹华看着曹曼,看了几秒。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意味。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肌肉牵动的弧度。像一张早已失去弹性的、陈旧皮革,被风吹过时,产生的、最轻微的褶皱。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对着曹曼,点了点头。
像在说:你来了。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
像在说:就这样吧。
做完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曹华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门外的雨幕。然后,他缓缓地、轻轻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砰。”
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决绝。
曹曼抱着那几根潮湿冰冷的木柴,站在原地,站在越下越大的秋雨里。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和脖颈流下,混合着或许还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凉的液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木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泥泞的土地。
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传来的、冰冷钻凿般的剧痛,在曹华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骤然攀升到了一个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巅峰!随即,那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地、 却带着一种不祥的、 仿佛在积蓄最后力量的平稳,开始回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连骨髓都要被冻结的疲惫和虚无感,顺着那回落痛感的轨迹,从手腕处,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
(第九轮,完。死亡方式:诅咒反噬/内出血(因目睹曹华受虐痛苦引发自身诅咒剧烈爆发)。存活天数:6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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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锚点:2014年8月5日 (第九轮,第40-6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