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冬天彻底露出了它凛冽的、毫不妥协的面目。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寒风卷着最后几片顽固的枯叶,在校园的水泥路上打着旋,发出干燥刺耳的声响。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
曹曼的“平安”记录,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累积到了第八十五天。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血红色的门槛,横亘在他日益脆弱的神经上。第一次轮回,曹华死于第八十一天,急病。第二次,第八十五天,高空坠物。第三次,第七十五天,猝死。这一次呢?是遵循“八十五天”的旧例,还是会有新的、更早的“时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已经盛开了七片花瓣。颜色是浓郁的暗红,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近乎金属的冷硬光泽,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有独立的生命在搏动。灼热感和刺痛感日益强烈,尤其在深夜,有时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剧痛,痛得他冷汗涔涔,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不发出呻吟。他开始在无人时,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无意识地、用力地抠刮那片皮肤,直到留下深深的红痕甚至破皮,仿佛想将那诅咒的印记从自己身体里剜出去。但那是徒劳的,它扎根在他的血脉深处,与轮回的诅咒同生共死。
曹华的状态,在曹曼眼中,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他手腕上的红绳依然戴着,但似乎更紧了,在腕骨上勒出浅浅的印子。他晚上待在画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通宵。曹曼几次“偶然”在凌晨三四点去水房或上厕所,都能看到308门缝下透出的、固执的台灯光。曹华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深处,却时常闪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光,尤其在谈论起他的画时。
他的画,变得越发令人不安。曹曼借着一次“帮建筑系师兄送资料”的机会,又去了油画系的公共画室。曹华不在,但他的画架就支在角落,上面是一幅接近完成的大幅油画。曹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画面的主体,是一座扭曲的、倾斜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钟楼。钟楼的样式,与城市边缘那座废弃的轮盘时钟大楼,有七分相似,但更加破败、诡异。钟面是暗红色的,指针是断裂的、以不可能的角度交叉着,指向一些模糊不清的刻度。钟楼下方,是一片翻滚的、暗蓝色的、如同泥沼或深海般的背景,而在那背景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形轮廓,正在无声地下坠、溶解。画面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朵盛开的、血红色的曼珠沙华,花瓣的形态,与曹曼手腕上那朵,几乎一模一样。
曹曼站在那幅画前,浑身冰冷,动弹不得。时钟大楼。下坠的人影。曼珠沙华。曹华在画什么?他看到了什么?还是说……他的潜意识,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将轮回的真相、死亡的意象,直接呈现在画布上?
“很震撼,对吧?”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曼猛地回神,转过身。是油画系的一个高年级学生,也是画室的管理员之一,正抱着手臂,看着那幅画,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欣赏、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是……曹华画的?”曹曼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嗯,他最近魔怔了一样画这个,画了快一个月了,谁也不让碰,也不说画的是什么。”管理员摇摇头,“教授来看过,说技法有突破,但情绪和主题……太‘重’了,劝他放松点,他不听。整个人都快住在画室了。”
曹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魔怔。情绪太重。住在画室。这些描述,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曹华正在走向某个危险临界点的图景。是艺术家的执念?还是……轮回压力下的精神崩溃前兆?
“他……最近身体怎么样?精神还好吗?”曹曼忍不住问。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一个建筑系的学生怎么这么关心曹华,但还是回答了:“看起来不太好,瘦了很多,话也更少了。不过画起画来倒是挺有精神的,就是那种精神……有点吓人。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前天晚上,我锁门的时候,发现他趴在画架上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我一跳,后来才发现是太累了,睡死过去了。真是的,这么拼命干嘛。”
睡着了叫不醒。曹曼的心沉了下去。第三次轮回猝死前,曹华也有过类似的极度疲惫和昏睡。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但以他现在“同学曹曼”的身份,能做什么?直接去问“你最近是不是梦到了时钟大楼和下坠”?还是警告他“不要再画这些不祥的东西”?那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引起曹华更深的探究和怀疑。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更隐蔽、更徒劳的“防护”。他开始在深夜,等室友都睡熟后,悄悄起身,走到308门口,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有时能听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或者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知道曹华还没睡,他才稍微安心一点,然后回到自己床上,继续睁眼到天亮。他“偶然”得知曹华常去买夜宵的那家小店,偷偷去观察过卫生状况,并“无意中”在曹华面前提过那家店好像不太干净。他甚至开始留意曹华画室里使用的颜料和溶剂的品牌,偷偷查了是否有毒或易致敏成分。
这些举动,琐碎,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就像试图用蛛网去阻拦海啸。但他停不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举手投降。
第七十五天,一个阴冷的周六。曹华那幅关于时钟大楼的巨幅油画,据说终于完成了。油画社内部搞了一个小型的观摩会,邀请了一些感兴趣的同学和老师。曹曼从周宇那里听说了(周宇女朋友是油画社的),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他需要亲眼看看那幅完成的画,也需要看看完成画作后曹华的状态。
观摩会设在一间空闲的大画室里。曹华那幅画被摆在正中央,用射灯打着光。画面比曹曼上次看到的更加完整,细节也更加惊心动魄。扭曲的钟楼仿佛有了生命,在暗蓝色的背景中痛苦地挣扎;下坠的人影密密麻麻,面目模糊,却透着无尽的绝望;那朵曼珠沙华红得刺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从花瓣上滴落。整幅画散发着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让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画室里异常安静。
曹华站在画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脸色在射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完成杰作后的、虚脱般的亢奋。他微微抿着唇,听着周围人压低声音的议论和教授的点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曹曼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没有看画,而是死死盯着曹华。他看到曹华在教授点评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画架边缘,才稳住身体。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曹曼看得清清楚楚。眩晕?还是……
观摩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曹华被几个同学围着说话,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曹曼没有上前,他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装作随意地走过去。
“画完了?”曹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曹华转过头,看到是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虚弱:“嗯,终于画完了。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 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浓浓的倦意。
“很……震撼的画。”曹曼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曹华扶着画架、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你脸色不太好,画完了就好好休息几天吧,别太拼了。”
“知道,谢谢。”曹华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自己的画上,眼神有些迷离,低声说,“画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催着我,逼着我把它画完。好像不画出来,就有什么事情……永远解决不了。”
有什么东西在催着。逼着。永远解决不了。
曹曼的心脏像被冰锥狠狠刺穿。是轮回的“规则”在催逼吗?逼着曹华在死亡前,完成这幅昭示着一切真相和结局的“遗作”?
“别想太多。”曹曼听到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说,“画完了,就放下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曹华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曹曼听说曹华很早就回了宿舍,没再去画室。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也许,完成这幅“不祥”的画,对曹华来说,也是一种释放?也许,画完了,那种“被催逼”的感觉就会消失,他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然而,曹曼的侥幸心理,在第七十八天,被彻底击碎。
那天晚上十点多,曹曼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在宿舍楼下,看到曹华背着画板,正匆匆往外走。这么晚了,还去画室?
“曹华?”曹曼叫住他。
曹华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下,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难看,是一种灰败的青白色,眼神里带着一种曹曼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焦躁和恐惧的情绪。
“这么晚还出去?”曹曼问,心提了起来。
“嗯,去画室,有点东西……要改。”曹华语速很快,声音有些不稳,“白天人多,静不下心。”
“明天再改不行吗?你脸色很差。”曹曼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不行!”曹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急促,“必须今晚改!我……我静不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必须去改掉!” 他绕过曹曼,就要往外走。
“我陪你去。”曹曼下意识地说。
“不用!”曹华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得近乎凶狠,把曹曼吓了一跳,“你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曹曼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曹华刚才的眼神,那种焦躁、恐惧、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眼神,绝不是正常的。是那幅画的影响?还是……轮回的压力,已经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开始显化?
他不能放曹华一个人去画室。尤其在那种状态下。深夜,独自一人,情绪不稳定……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曹曼立刻转身,跟了上去。他没有跟得太近,远远地吊在后面,看着曹华走进了艺术学院教学楼。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曹曼看到四楼,属于油画系公共画室的那一层,有一扇窗户亮了起来。是407。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楼下的阴影里等了十几分钟。他要确认曹华是真的在改画,而不是……做别的什么。同时,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如果上去,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四楼那扇亮灯的窗户,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是正常的关灯,是突然的、毫无预兆的熄灭。整栋楼其他的灯光依然亮着。
停电了?还是……跳闸?
曹曼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再犹豫,冲进了教学楼。楼道里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勉强照亮楼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冲向407画室。
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曹华?”曹曼推开门,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划破黑暗。画室里空无一人。画架、颜料、散落的画笔都在,唯独不见曹华。
人去哪儿了?
难道是去了别的画室?还是……下楼了?曹曼刚才在楼下没看到有人出来。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举着手机,在画室里仔细照了一圈。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画室后墙那扇平时很少打开、通往后面小天台的安全门上。
门,虚掩着。一缕冰冷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曹曼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堆放的杂物。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天台的轮廓,和……站在天台边缘的那个单薄身影。
曹华背对着他,站在及腰的水泥护栏边缘,夜风吹得他单薄的卫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脊背线条。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城市边缘,那座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剪影的轮盘时钟大楼。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曹华!”曹曼发出一声嘶哑的、变了调的呼喊,冲了过去。
曹华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异常,里面翻涌着曹曼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迷茫,悲伤,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曹曼?”曹华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怎么来了?”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太危险了!快下来!”曹曼不敢贸然靠近,怕刺激到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曹华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凄凉:“危险?什么是危险?站在这里,还是……活着?”
曹曼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鲜血淋漓。他强迫自己镇定,用最轻柔、最平稳的语气说:“曹华,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可以解决。你先下来,好不好?”
“解决?”曹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更加迷茫,“有些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就像那幅画,我改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对,好像……永远也画不对。好像我画出来的,不是我想画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借我的手画出来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红绳在月光下像一个暗红色的伤口。
“画不对就不要画了!”曹曼急切地说,“那只是一幅画!不重要!你下来,我们回去,我陪你,我们不想画的事,好不好?”
“不重要吗?”曹华转头,又望向远处那座时钟大楼的剪影,声音飘忽,“可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好像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在那里发生过。或者,要在那里发生。”
时钟大楼。又是时钟大楼。
曹曼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伸出手:“曹华!看着我!看着我!别想那些!那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座废弃的楼!你先下来,算我求你了!”
曹华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回过头,看着曹曼伸出的、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眼神有瞬间的动摇。但随即,那丝动摇又被更深的迷茫和痛苦淹没。
“曹曼,”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困惑和无助,“你相信……轮回吗?”
轰——!!!
曹曼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相信轮回吗?他怎么能不信?他已经亲身经历了三次!但他能说吗?他能对着这个站在死亡边缘、刚刚问出这个致命问题的曹华,说出真相吗?
“我……”曹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看着曹曼惨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曹华眼中那丝困惑,似乎被某种冰冷的、恍然大悟的光芒取代。他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原来……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曹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曹曼心上,“那种重复的、走不出去的感觉。那些奇怪的梦。画里自己跑出来的东西。还有……这里,”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眉头因为痛苦而蹙起,“这里总是很慌,很空,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着结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脚跟几乎悬空。夜风吹得他身体晃了晃。
“曹华!不要!”曹曼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几乎要扑过去。
曹华停下,看着他,眼神里的疯狂和痛苦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曹曼,”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如果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一次次死在你面前,那我的意义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曹曼所有伪装的防线,刺穿了他积累了四轮轮回的愧疚、痛苦和绝望。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抱住了头,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你的意义是让我活着……”曹曼的声音嘶哑破碎,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厌,“……活着记住我多么无能。”
他终于说出来了。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最错误的方式。但他控制不住了。累积的压力,对死亡的恐惧,对曹华此刻状态的绝望,以及对自身无能的深刻厌弃,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天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曹曼压抑的哽咽。
曹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重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疲惫和……悲悯。
“不是你需要救我,”曹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在曹曼耳中,“是我需要救你——从这无尽的‘救我’中解脱出来。”
曹曼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曹华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破碎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然后,曹华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四楼之下,那片冰冷的、坚硬的水泥地面,坠落下去。
“不——!!!!!!”
曹曼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撕裂夜空的凄厉惨叫,不顾一切地扑向护栏边缘。
他伸出手,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曹华衣角的一缕冰冷布料。
然后,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视野中迅速变小,最后,消失在楼下深沉的黑暗里。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从楼下传来,击碎了夜晚所有的寂静。
世界,在曹曼眼前,彻底破碎、崩塌、陷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死寂。
第四次了。
自杀。跳楼。第八十五天。
在他眼前。
因为他那句崩溃的、自厌的答案。
曹曼瘫软在天台边缘,手还徒劳地伸向虚空。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楼下那片吞噬了曹华的黑暗,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时钟大楼剪影。
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剧痛。他低下头。
那朵曼珠沙华,七片花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最后一片花瓣的轮廓,颜色瞬间变得浓黑如墨,花瓣中心,那点深邃的“核”,骤然扩大,旋转,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要将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存在,都吸进去。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空洞的、扭曲的、比任何表情都更像哭泣的笑容。
“跳下去的时候,握紧我。这样无论落到地狱第几层,我们都算在一起。”
曹华的声音,仿佛在风中轻轻响起,又仿佛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握紧吗?
可是,他甚至没能碰到他的手。
曹曼缓缓地、颤抖着,收回了伸向虚空的手。他扶着冰冷的护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夜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吞噬了曹华的黑暗,摇摇晃晃地,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手腕上的灼痛就加深一分。
第四次了。
下一次呢?
锚点,会提前到他们根本不认识的时候吗?
还是说,这无尽的坠落,本身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永恒的联结?
曹曼走到铁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上。
骨骼碎裂的剧痛传来,但他毫无感觉。
只有手腕上那朵盛开的、黑色的曼珠沙华,在惨淡的月光下,散发着妖异而绝望的光泽,仿佛在庆祝又一次“死亡”的圆满完成,又像是在为下一次无望的“开始”,默默倒数。
(第四轮,完。死亡方式:跳楼自杀。存活天数:85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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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锚点:2025年7月15日 (第四轮,第61-85天 / 第四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