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在几场连绵的秋雨和骤然降低的气温中,彻底驱散了夏日的余威。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飘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出斑驳萧瑟的图案。曹曼日历上的“平安”记录,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规律性,增加到了第六十天。数字的累积不再带来丝毫虚假的慰藉,反而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绞索,无声地勒着他的脖颈。
曹华的生活,至少在曹曼所能观察到的范围内,依旧沿着“普通优秀新生”的轨迹运行。他上课、画画、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偶尔和同学聚餐或打球。他脸上常带着温和的笑容,待人接物礼貌得体,在专业老师那里评价不错,在同学中人缘也好。一切都好得近乎标准,像一个精心调试过的程序在平稳运行。
然而,曹曼透过“同学曹曼”这层薄薄的伪装,看到了程序之下细微的、不协调的“杂波”。曹华左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始终没有取下,甚至因为经常摩挲,颜色似乎比刚戴时深了些。他晚上去画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曹曼半夜从梦中惊醒(依然是那些混乱血腥的噩梦),起身去水房,还能看到308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不是宿舍的顶灯,更像是台灯或手机屏幕的光。曹华还没睡。他在做什么?画画?还是……也睡不着?
曹华近期的画,曹曼利用去油画系找同乡(一个建筑系师兄在油画系有熟人)的机会,“顺便”去他们公用的画室晃悠时,瞥见过几眼。依旧是课堂习作,但色调比开学初沉郁了许多。一幅静物,几个水果和陶罐,阴影处理得格外浓重粘稠,几乎要吞噬掉物体本身的形体,透着一股不安的、下坠的力量感。另一幅人物速写,画的是画室里其他同学,每个人都低着头,面容模糊,肢体僵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曹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发闷,仿佛那些画中透出的窒息感,透过空气传染给了他。
更让曹曼心悸的,是曹华偶尔流露出的、极其短暂的“空白”状态。有时在食堂,曹华正吃着饭,会突然停下筷子,眼神失去焦点,望着面前的空气,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念叨什么,持续几秒后,又猛地回过神,继续吃饭,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曹曼打招呼,曹华会延迟半秒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略带仓促的笑容。这种瞬间的“断线”,像精密仪器运行时突然出现的短暂卡顿,虽然很快恢复,却暴露了内里某种不稳定的状态。
曹曼自己的状况,则在持续恶化。新生的课业不轻,尤其是建筑系,绘图、模型、理论,压得人喘不过气。曹曼靠着前两世积累的一些底子和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勉强维持着中上的成绩,但这消耗了他大量本就不足的精力。失眠和噩梦愈演愈烈,安眠药的效果越来越差,有时吃了药,依旧睁眼到凌晨,听着室友们平稳的鼾声,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活人世界的幽灵。他吃得很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瘦得厉害,锁骨和腕骨突出得明显。同宿舍的张涛好几次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曹曼,你是不是偷偷修仙呢?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失恋了?”
曹曼只是摇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有,就是有点累,睡不好。”
手腕上那一点微红,已经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浅粉色的曼珠沙华轮廓。花瓣的雏形尚未分明,但那种熟悉的、皮肤下隐隐灼烧的感觉,已经回来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时间在走,诅咒在生长。
第四十天,一个周五的晚上,建筑系和艺术学院几个相熟的新生,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联谊聚餐,地点在学校后门一家装修有点特色的音乐烤吧。组织者里有曹曼同宿舍的话痨周宇,也有曹华油画社的朋友。周宇极力怂恿曹曼参加:“去吧去吧曹曼,天天泡图书馆画图,人都要傻了!多认识点朋友,尤其是艺术学院的妹子,多有气质!”
曹曼本不想去。嘈杂的环境,陌生的食物,不可控的人群,还有……酒精。但周宇说曹华也去。曹曼迟疑了。这是一个在“正常”社交场合下观察曹华的机会,或许还能在“自然”的情况下,提醒他注意一些事情(比如别喝酒)。而且,如果他坚持不去,反而显得不合群,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最终,他还是去了。
烤吧里灯光昏暗迷离,音乐声震耳欲聋,空气里混合着烤肉、香料、酒精和年轻人荷尔蒙的味道。十几个人拼了两张长桌,很快气氛就热闹起来。曹曼被周宇拉着,坐在了靠中间的位置,斜对面,隔着两个人,就是曹华。
曹华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皮肤更白。他话依然不多,但脸上带着笑,安静地听着大家说笑,偶尔插一两句,引得旁边的人笑起来。有人给他倒啤酒,他摆手推辞:“我真不能喝,一喝就上脸。”
“上脸怕什么,又不过敏!来来,今天是高兴日子,少喝一点没事!”劝酒的是个体育生,嗓门洪亮。
曹华还在推拒,曹曼的心提了起来。他正要开口,坐在曹华旁边的李静(曹曼认出她是曹华同系同学,之前轮回也见过)先说话了:“行了强子,人家不喝就别劝了,喝果汁一样的。曹华,给你可乐。”
曹华松了口气,接过可乐:“谢谢。”
曹曼稍微放下心,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曹华面前的杯子和餐盘。烤串陆续上来,油光发亮,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曹曼看到曹华拿起一串羊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曹曼记得曹华好像不太能吃辣,以前吃辣了会胃不舒服。
果然,过了一会儿,曹华抬手按了按胃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烤串,只小口喝着可乐。
曹曼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胃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第三次轮回,曹华就是死于一场看似普通的流感后猝死。任何细微的不适,都可能是不祥的征兆。
聚餐进行到一半,气氛越发热烈。有人开始玩骰子喝酒,有人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曹华似乎被这喧闹的环境弄得有些不适,他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离开了座位。
曹曼看着他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心里莫名地一紧。洗手间在烤吧最里面,走廊灯光更暗。他犹豫了几秒,也站起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声“我也去一下”,跟了过去。
洗手间门口没人。曹曼走进去,里面没人,只有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曹华不在。他难道去了别处?曹曼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转身走出洗手间,在昏暗的走廊里张望。
走廊尽头有一扇安全门,虚掩着,外面好像是堆放杂物的后巷。一阵冷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和垃圾的酸腐气味。
曹曼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后巷很窄,堆着几个油腻的垃圾桶,灯光是从旁边楼房窗户里漏出来的,十分昏暗。他看到了曹华。
曹华背对着他,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脆弱。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额头上,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
“曹华?”曹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有些突兀。
曹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倏地转过身。看到是曹曼,他似乎松了口气,但脸色在昏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冷汗。
“曹曼?你怎么出来了?”曹华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曹曼走近两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脸,“你不舒服?”
曹华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擦了擦额头:“没……就是里面有点闷,油烟味重,头有点晕,出来吹吹风就好了。”
头晕?曹曼的心沉了下去。第三次轮回猝死前,曹华也有过头晕、乏力的症状。
“要不要回去休息?或者……我陪你去校医院看看?”曹曼提议,语气尽量平和,不显得过度关切。
“不用不用,真没事,就是闷的。歇会儿就好。”曹华连忙摇头,靠着墙壁,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脸色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曹曼看着他,没有坚持。他知道曹华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医院。但他心里的警报已经拉响。他站到曹华旁边,也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着。后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喧嚣。
“曹曼。”曹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语气,“你相信……预感吗?”
曹曼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反问:“什么预感?”
“就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某个场景好像经历过。或者,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心里却慌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曹华低声说着,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黑暗的虚空,“最近……经常有这种感觉。尤其是晚上,一个人待在画室的时候。”
既视感。心慌。预感。曹曼听着,血液都仿佛要冻结。这些症状,和前几次轮回曹华“觉醒”前的征兆,何其相似!难道这一次,因为起点更早,曹华的“感知”也出现得更早?
“可能是学习压力大,或者没休息好。”曹曼用尽可能科学的语气说,“别想太多。晚上别熬太晚,画室……也尽量别一个人待得太晚,不安全。”
“嗯。”曹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似乎有些冷。
曹曼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出来时随手抓的),递过去:“穿上吧,冷。”
曹华愣了一下,看着曹曼递过来的外套,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曹华似乎缓过来了,脸色好了些。“我们进去吧,出来太久不好。”
“好。”
回到喧闹的烤吧,曹曼却再也无法融入那热闹的氛围。他坐在角落里,目光不时扫过曹华。曹华已经回到了座位,脸色基本恢复了正常,正和旁边的李静说着什么,脸上又带上了那种温和的、略显疏离的笑容。但曹曼刚刚在后巷看到的,那张苍白、脆弱、透着莫名恐惧的脸,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我连为你悲伤的能力都没了。”
那个冰冷绝望的声音,再次在他心底响起。是的,他不怕曹华死,他甚至已经“习惯”了那种失去的剧痛。他怕的是,在这种一次次的、提前预知的死亡威胁下,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焦虑和无力中,他对曹华的感情,他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和珍视,会被彻底磨灭。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只会计算风险、执行防护程序、却失去了感受爱与痛能力的空心人。
聚餐在晚上十点多结束。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曹华和几个同路的同学一起。曹曼拒绝了周宇再去唱K的提议,说自己累了,想先回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凉。曹曼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曹华他们那一小群人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他看着曹华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心里充满了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观的确定:这一次,恐怕也逃不掉。曹华的“预感”,就是最清晰的丧钟。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下,已经快十一点。曹曼毫无睡意。他听着室友们陆续入睡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腕上那片浅粉色的轮廓,在夜色中似乎也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存在感。他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刺痛感清晰。
第五十天,建筑系有一次去市郊一个在建工地的认知实习,当天往返,包车。曹曼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自从聚餐那晚之后,他对任何集体外出活动都充满了警惕。工地,更是危险重重的地方:高空坠物、机械伤害、触电、坍塌……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致命。
出发前一天晚上,曹曼“随口”在宿舍里说起这次实习,周宇兴奋地嚷嚷着要去见识真正的工地,张涛担心弄脏他新买的鞋,陈默则开始查资料做准备。曹曼状似不经意地提醒:“工地不像学校,安全第一。去了一定要跟紧老师,戴好安全帽,别乱跑,别靠近施工区域和大型机械。”
“知道啦,曹老妈子。”周宇笑嘻嘻地说。
曹曼没理会他的调侃,心里却在盘算,要不要找个借口不去?但他没有合理的理由。无故缺席集体活动,会影响平时成绩,也可能引起老师不必要的关注。
第二天,大巴车驶向市郊。曹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神不宁。他拿出手机,想给曹华发条信息,问他在做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种没来由的关心,显得很奇怪。他点开曹华的朋友圈(他早就偷偷加了,但从不点赞评论),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画到一半的油画局部,配文:“调色中…无限接近,又无限远离。” 图片上的颜色是一片混沌的、灰蓝中透着暗红的抽象色块,透着一股压抑和不确定。
曹曼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大巴车到达目的地。
工地的确如他所料,充满各种潜在危险。巨大的塔吊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机轰鸣作响,钢筋水泥裸露,工人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忙碌。带队老师反复强调安全纪律,分发安全帽。曹曼戴好帽子,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他尽量走在队伍中间,不靠近任何正在施工的区域,也不去看那些令人眩晕的高度。
实习过程还算顺利,没有发生意外。但曹曼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直到下午坐上返程的大巴,车子驶离工地,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天可以平安度过时,大巴车在回程的高速上,遇到了前方交通事故造成的严重拥堵。长长的车流停滞不前。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暗。
曹曼的心又提了起来。拥堵的高速,夜晚,万一有车辆追尾……他想起第二次轮回,曹华就是死于车祸。虽然这次曹华不在车上,但这种场景依然触发了他最深的恐惧。
他焦躁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前车尾灯,又看看手机,没有信号,无法联系外界。那种被困在狭小空间、对危险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想下车查看时,车流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驶离拥堵路段。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曹曼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有几条未读信息,是周宇在群里发的工地照片。没有曹华的信息。他点开曹华的朋友圈,没有更新。
他犹豫再三,还是给曹华发了条信息:“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曹华回复:“在画室。刚吃完晚饭。你们实习回来了?”
“嗯,刚回。晚上别画太晚,注意安全。”曹曼回复。
“知道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简单的对话,结束。曹曼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向艺术学院教学楼的方向。夜色中,那栋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可能就是曹华所在的407画室。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孤独的萤火。
第六十天,在又一次的“平安”和更深重的疲惫焦虑中,过去了。曹曼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颜色变成了淡红色,第一片花瓣的尖端,隐约透出一丝更深的红。
倒计时的沙漏,沙沙作响,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