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秋,瓜州。
玄奘抵达瓜州城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从凉州到瓜州,他走了整整十天。戈壁上的太阳把他的脸晒脱了一层皮,嘴唇裂出好几道血口子,身上的僧袍被汗水浸透又被风沙糊住,硬邦邦的像一层铠甲。他的水袋早就空了,最后半天他是靠舔路边的沙枣叶子撑过来的。
但他活着走到了。
瓜州城不大,四方土城,城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已经被风吹得破破烂烂,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凉州都督府发来的通缉文书,上面画着一个僧人的像,写着“有僧玄奘,私出边关,着各州缉拿,解送长安”。
玄奘站在告示前看了片刻,面色平静,然后转身走进了城门。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瓜州是西行的最后一个大城,再往西就是玉门关。只要过了玉门关,就出了大唐的版图,朝廷的通缉令就管不到他了。但要过玉门关,他需要马,需要水,需要一个认路的向导。
他什么都没有。
瓜州城外有一座小寺庙,叫塔尔寺,只有两间破旧的僧房和一个年迈的住持。玄奘在寺里挂单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在寺门口摆了一张破桌子,铺开经卷,开始讲经。
这一讲,就讲了两天。
第一天只有三五个人来听,都是附近的闲汉和老婆婆。第二天,人忽然多了起来——十来个,然后是二三十个,把寺门口挤得满满当当。瓜州虽地处边陲,但信佛的人并不少。玄奘讲的是《金刚经》,用的是最浅白的话,但每一句都精准透彻,和他之前在长安、洛阳、成都讲的一模一样。
他不在乎听的人有多少。他在乎的是有没有那个能帮他的人。
第三天,那个人来了。
那是一个骑马的胡人,脸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看就不是汉人。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马背上驮着几个布袋子,看起来像个跑买卖的小商贩。他在人群外围停了一会儿,听了片刻经,然后翻身下马,挤进人群,一直挤到最前面,盘腿坐了下来。
玄奘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的相貌,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听他讲经的时候,亮得惊人。
经讲完了,人群散了。胡人留了下来。
“法师,”他走到玄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在下石磐陀,是个跑生意的,常在瓜州和伊吾之间往来。方才听法师讲经,句句都是在下这辈子听过最明白的话。在下想——想请法师收在下为徒。”
玄奘看了他一会儿。“贫僧要往西走。”
石磐陀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下跟法师一起走。”
“贫僧没有通关文书,是偷渡出关的。”
“在下也没有。”
“贫僧要走的路,很远。”
石磐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在下知道一条路,可以绕过玉门关的守军。只要法师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带路。”
玄奘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没有犹豫。眼前这个人认识不过半日,来历不明,目的不明,说的话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但这是他离开长安以来,第一个主动说要跟他走的人。
“好。”他说,“贫僧信你。”
当天夜里,石磐陀带着玄奘出了城,沿着疏勒河故道向北走。按石磐陀的说法,玉门关外有五座烽火台,每隔百里一座,每座烽火台旁边都有水源。只要绕过第一座烽火台,后面的路就有水了。
“但那片戈壁很大,”石磐陀说,“八百里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人走到里面,四面都是一样的黄沙,很容易迷失方向。死了的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你怎么认得路?”
石磐陀指了指天空。“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星。老马识途,我这匹老马在这条路上走过十几趟了,它不会迷路。”
玄奘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那匹枣红老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石磐陀在前面牵着马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胡人的小调。月亮升起来了,戈壁滩上一片银白,远处的沙丘像凝固的波浪,一层一层地铺向天际。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石磐陀忽然停下了。
“法师,”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在跟踪我们。”
玄奘也察觉到了。身后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追。但那火光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被甩掉。
“是官差吗?”
“不像。官差不会只举一支火把。”石磐陀皱起了眉头,“也许是土匪。这条路上常有。不管是谁,我们得快走。”
他们加快了速度,但那点火光始终跟在后面,像一个甩不掉的尾巴。一直到天色将明,火光才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石磐陀找了个隐蔽的沙丘,让玄奘下来休息。“法师先睡一会儿,在下守着。”
玄奘靠在沙丘的背风面,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点火光。他想起在秦州那个帮他解围的脚夫、在凉州那个默许放行的都督,想起这一路上每一个在暗中帮他的人。
他不知道那点火光是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那不是来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