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无人倾听的忏悔·父母晚年独白
黎晚篇
黎晚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日,细雨绵绵,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脏抹布擦拭过的玻璃。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阵阵,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这样的下午了。自从温以初走后,时间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滩死水,不再流动,不再变化,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空虚和悔恨。她不再出门,不再见客,不再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她只是坐在这里,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亮,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下面的一个旧鞋盒上。那是温奕生前放在那里的,里面装着一些温以初的旧物。她从来没有打开过它,因为她不敢。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她弯下腰,把那个鞋盒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本破旧的作业本,一支短得握不住的铅笔,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她拿起那件旧衣服,布料已经洗得薄如蝉翼,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她把那件衣服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的感觉,忽然想起了一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
她想起温以初小时候,穿着这件衣服,站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她。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给温以诺喂饭,或者在哄温以诺睡觉,或者在给温以诺讲故事。她记得温以初那时候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有渴望,有期待,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那种眼神。她总是别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
她为什么没有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太偏执了,也许是因为她宁愿相信他是一个灾星,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承认错误,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年她对他造成的所有伤害。她承担不起那个重量。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她选择了继续恨他。因为恨他,比恨自己要容易得多。
她握着那件旧衣服,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放声痛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无人的荒野中发出最后的悲鸣。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没有人听到她的哭声。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温奕已经走了,温以诺已经远走高飞了,温以初——她最对不起的那个人——也早已不在了。她的忏悔,没有人听到。她的眼泪,没有人看到。她只能一个人,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独自承受着那些无法弥补的罪孽。
温奕篇
温奕是在一个深夜,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这一生的失败的。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黎晚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却是一片翻涌的波涛。他悄悄地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卧室。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下了楼梯。月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他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旧相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温以诺笑得灿烂,像一颗小太阳;而温以初,总是站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镜头的陌生人。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温以初大约十岁的时候,在学校门口拍的。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镜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温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去学校接温以诺放学,顺便给温以初拍了一张照片。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长子拍照。他记得温以初当时有些局促,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心中曾闪过一丝念头——这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但他很快就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因为他不想面对那个念头背后的问题——如果温以初真的可怜,那谁是那个让他可怜的人呢?答案不言而喻。他不敢面对那个答案,所以他选择了忽视。他选择了把那个念头埋藏在心底,假装它从未出现过。
他合上相册,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温以初——不是那个瘦弱多病的少年,而是一个更小的孩子,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爸爸,”那个小小的温以初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小小的温以初继续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我可以改的。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个孩子的头,想要告诉他: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做得不好。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欠了你一辈子的爱。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孩子的一瞬间,那个孩子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那本相册,无声地哭泣。他哭得很克制,很压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敢吵醒黎晚,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他只能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中,独自承受着那些无法弥补的悔恨。
他想起温以初临终前,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想要走进去,想要握住他的手,想要对他说一声“对不起”。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玻璃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不是没有及时治疗,不是没有发现真相,而是在最后那一刻,他也没有鼓起勇气,去握住那个孩子的手,去告诉他:爸爸爱你。
虽然这份爱,来得太晚了。晚到连说出口的机会,都已经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