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微光唯一,唯弟予暖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十一月刚过,气温就骤降到零度以下,刺骨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日夜不停地敲打着窗户。温家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那种热度似乎是有选择性的——温以诺的房间温暖如春,客厅和主卧也暖意融融,唯独杂物间那扇漏风的窗户,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吞噬着所有试图涌入的热量。
温以初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十六个冬天,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寒冷。他会在睡前把所有能找到的衣物都裹在身上,然后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自己的体温熬过漫漫长夜。
但这个冬天,似乎格外难熬。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御寒都成为一种负担的程度。他的血液循环很差,手脚整夜都是冰凉的,有时候甚至会冻得发麻发紫。他的免疫力也降到了谷底,一场普通的感冒就能让他缠绵病榻半个月,咳嗽咳到肋骨发疼。
温以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想尽了办法给哥哥保暖——他偷偷把自己的电热毯塞进杂物间,把自己的厚毛衣借给哥哥穿,甚至省下零花钱去买了一个小型暖风机,趁父母不在的时候悄悄送到哥哥房间里。
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问题的根源在于那扇窗户。
那是一扇老式的单层玻璃窗,窗框已经变形了,关不严实,常年漏风。温以初曾经用旧报纸和胶带试图封住缝隙,但效果甚微。一到冬天,冷风就会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身上。
温以诺观察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建材市场。他在那里转了很久,最后买了几卷密封条和一块加厚的透明塑料膜。
回到家,趁黎晚出门买菜的空档,他拿着工具,钻进了杂物间。
“哥,我来帮你把窗户封一下。”
温以初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到弟弟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攒的。”温以诺头也不抬,蹲在窗边,开始研究怎么安装。
他先用抹布把窗框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密封条,压实,确保没有气泡。接着,他比划了一下窗户的尺寸,用剪刀把塑料膜裁成合适的大小,固定在窗框外侧,又用胶带仔仔细细地把边缘封好。
他做得很认真,很投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温以初坐在床上,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弟弟已经很高了,蹲在窗边的时候,背脊宽阔,肩膀结实,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动作很利索,显然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知道该怎么安装、怎么固定。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温以初忽然发现,自己对弟弟的了解,似乎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印象中的诺诺,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软软糯糯地叫着“哥哥”的小不点。可不知不觉间,那个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一个会为了他跑去建材市场、会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贴密封条的少年。
而他,却还在原地踏步,甚至还在倒退。
“好了!”
温以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伸手推了推那扇窗户,纹丝不动,密封效果很好。
“这下应该不会漏风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容,“哥,你试试,还冷不冷?”
温以初张了张嘴,想说“不冷了”,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了点头。
温以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温以初的手,皱起眉头:“还是好冰。你等一下。”
他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热水袋。
“这是我刚才充好的,你抱着。”
他把热水袋塞进温以初的怀里,又拉起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晚上要是还冷,你就叫我,我那儿还有一床厚被子。”
温以初抱着那个暖烘烘的热水袋,感受着那股温度透过衣物传到皮肤上,再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诺诺。”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弟弟钻进他被窝的时候。
那时候,诺诺的回答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呀。”
而现在,诺诺的回答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以初的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对我重要的人。”
“爸妈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眼中的‘宝贝’。但你不一样。”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我哥哥。”
“而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只有你了。”
杂物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密封条的阻隔下,变得遥远而模糊。
温以初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红色的热水袋。
它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血液里。
他想说:诺诺,你不会只有我的。你会有很好的未来,会有很多朋友,会有爱你的人,会有属于你自己的精彩人生。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诺诺现在听不进去。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弟弟的手。
“嗯。”
“你也有我。”
那天晚上,温以初躺在被窝里,抱着那个热水袋,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不那么冷了。
他侧过头,透过那扇被密封条和塑料膜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那层塑料膜有些模糊,让月光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却别有一种温柔的美。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这人呐,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但真正对你好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遇到了,要珍惜。”
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他遇到了那个对他好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睡在隔壁房间里,也许正在梦里惦记着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他何其有幸。
又何其不幸。
有幸的是,在这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中,他遇到了诺诺。
不幸的是,他遇到了诺诺,却无法陪他走完这一生。
他闭上眼睛,把热水袋抱得更紧了一些。
黑暗中,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至少,在这个冬天,在这个瞬间,他是温暖的。
因为有一个人,在用他全部的力量,为他挡住这个世界的风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