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昼夜相守,代为相依
十四岁到十五岁那一年,温以诺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轨迹。
他不再是一个只需要埋头读书、偶尔练琴、被母亲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乖儿子。他变成了一个陀螺——一个围绕着哥哥旋转的、不知疲倦的陀螺。
每天清晨五点半,当整栋楼还在沉睡时,温以诺的闹钟就会准时响起。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毕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晨读,不是吃早饭,而是推开杂物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去看看哥哥的状况。
“哥,醒了吗?昨晚有没有喘?”
大多数时候,温以初已经醒了。他会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到弟弟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轻轻“嗯”一声。
但也有时候,温以诺推开门,会看到哥哥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每到这时,温以诺就会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从床头柜里拿出那瓶应急喷雾剂,对准哥哥的口腔喷了两下,然后扶他坐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帮助他平复呼吸。
“没事了,哥,我在呢。”
这句话,他说了成千上百遍。
从最初的慌张失措,到后来的镇定从容,他已经把急救流程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甚至学会了听哥哥的呼吸声来判断他今晚会不会发作——那种轻微的、带着哨音的喘息,是哮喘发作的前兆;那种过于均匀、过于缓慢的呼吸,则意味着哥哥可能在忍着痛。
他了解哥哥的每一种声音,每一种表情,每一种细微的身体语言。
因为他花了太多太多的时间去观察、去记忆、去学习。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温以初。
包括他们的父母。
每天放学后,温以诺不再和同学一起打球、逛街、打游戏。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飞快地往家里赶。
他知道哥哥这个时候也放学了,但以哥哥现在的身体状况,走回家需要比常人多花一倍的时间。他要在哥哥到家之前赶回去,看看他今天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在学校里出什么意外。
有好几次,他骑车骑到半路,就看到哥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看起来随时都要被压垮。
他会停下车,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哥哥的书包,挂在自己的车把上,然后推着车,陪着哥哥一起慢慢走回家。
“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真的?”
“……有一点头晕,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温以诺会皱起眉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头晕”,回头要去药店问问有没有补血的药。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一个推车,一个拄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两个少年,一个高大健壮,一个瘦弱残疾,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双胞胎。
但温以诺不在乎。
他只在乎哥哥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晚上的时间,是属于温以诺的“值守时间”。
他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写完作业,然后抱着枕头和被褥,悄悄溜进杂物间。
“你又来了。”温以初无奈地看着他在地上铺被子。
“我怕你晚上又喘。”温以诺理直气壮地说,一边铺被子一边头也不抬,“而且你那床太硬了,我睡不惯。”
其实是怕哥哥半夜出事了没人知道。
温以初心知肚明,但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在弟弟铺好被子钻进被窝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温以诺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咧嘴一笑:“不客气。”
夜渐渐深了。
杂物间里没有暖气,冬天的夜晚冷得像冰窖。温以诺带来的那床厚被子,成了这个小空间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黑暗中,温以诺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床上哥哥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很浅,有时会突然中断几秒钟,然后又重新响起。
每一次中断,温以诺的心都会跟着提起来,直到呼吸声重新恢复,他才会暗暗松一口气。
他不敢睡得太沉。
因为他要确保,如果哥哥半夜出了什么事,他能在第一时间醒来。
这样的夜晚,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温以诺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些和哥哥独处的时光——在黑暗中,他们有时会小声聊天,聊学校里的事,聊看过的书,聊一些有的没的。
温以初的话不多,但温以诺不在乎。他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偶尔听到哥哥轻轻“嗯”一声,或者低低地笑一下,他就觉得满足了。
有一次,温以诺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些闷:“哥,你有没有怪我?”
温以初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早点发现……怪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怪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温以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诺诺,你过来。”
温以诺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到哥哥的床边。
黑暗中,温以初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弟弟的脸庞。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茧,轻轻地拂过温以诺的眉骨、眼角、脸颊。
“如果没有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不是没能保护我。”
“你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理由。”
温以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握住哥哥那只冰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一直做你的理由。”
“做多久?”
“做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温以初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温以诺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只是在这间狭小的、寒冷的、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两个少年,手牵着手,在黑暗中静静地待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
又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但对于他们来说,每一个能够相守的夜晚,都是不平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