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暗疾潜伏,衰败先兆
九岁到十岁之间的那一年,温以初的身体像一个被蚁群蛀空的堤坝,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内里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最初的信号是疲惫。
那种疲惫不同于普通孩子玩累之后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挥之不去的沉重感。每天早上醒来,他并不觉得神清气爽,反而像是整夜没有睡过一样,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昏昏沉沉,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床上爬起来。
他开始在上课时打瞌睡。
老师讲着讲着,他的眼皮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栽到桌面上。老师提醒过他几次,后来发现没用,也就不管他了,反正他成绩不算差,也不捣乱,睡着了反而更省心。
然后是食欲的减退。
以前他还能勉强吃完一碗饭,现在看到油腻的菜就觉得反胃,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黎晚自然不会关心他吃得多不多,反而觉得他“越来越难伺候”——“做给你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爱吃不吃!”
他确实吃得越来越少。
体重在不知不觉中往下掉,原本就瘦削的身材变得更加单薄,颧骨开始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透过去。
但这些外在的变化,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黎晚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温以诺身上——温以诺最近又长高了两厘米,温以诺的英语口语得到了老师的表扬,温以诺的钢琴弹得越来越好……每一件小事都值得她津津乐道、大加赞赏。
至于温以初,她连正眼都懒得瞧一眼。
有时候温以初从她面前走过,她的目光会直接穿透他,落在后面的墙壁上,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温以初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不存在”的状态。
不被看见,就意味着不会被骂;不被关注,就意味着不会被找茬。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像一株不需要阳光和雨水的植物,苟延残喘地活着。
然而,身体并不会因为他的低调就放过他。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躺在行军床上,准备入睡。
刚闭上眼没多久,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压迫感。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希望这种感觉能像往常一样自己消退。
但这一次,它没有。
压迫感越来越强,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张开嘴,用力地呼吸,却发现肺部的进气量越来越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一只无形的手抢夺空气。
他开始感到恐慌。
这不是普通的胸闷,这是哮喘发作的前兆。
他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床头那个破旧的抽屉,想要找到那瓶应急的喷雾剂——那是他唯一一次被奶奶带去诊所时,医生开给他的。虽然已经过了保质期,但他一直舍不得扔,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手在黑暗中颤抖着翻找,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忽然想起来,那瓶喷雾剂,上周被黎晚收拾屋子的时候扔掉了。
她说:“这什么破玩意儿,放这儿占地方。”
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扔进了垃圾桶。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气,却感觉氧气越来越稀薄。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耳鸣声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他想要喊救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爬下床,去敲弟弟的门,但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
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啊。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哥哥!”
是温以诺。
他穿着一身睡衣,光着脚丫,显然是半夜醒来,不知为何跑来找哥哥。当他看到床上蜷缩成一团、面色青紫、呼吸困难的温以初时,吓得魂飞魄散。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扑到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在学校学过的急救知识,想起老师说过,哮喘发作时要让患者保持坐姿,保持呼吸道通畅。他费力地把温以初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哥哥,深呼吸,跟着我,吸——呼——吸——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温以初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耳边那个熟悉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本能地跟着那个节奏,一点一点地调整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紫色也逐渐褪去。
温以诺看到他缓过来了,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呜哇——哥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温以初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想要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诺诺,别哭了,我没事。”
“你骗人!你刚才都快死了!”温以诺哭着喊道,“你为什么不来叫我?为什么不喊救命?要不是我半夜醒了想来看看你,你是不是就……”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温以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温以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是故意不叫你的。”温以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叫给我添麻烦!”温以诺猛地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是我哥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温以初愣住了。
他看着弟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恐惧和后怕。
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泪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弟弟的手。
“……我知道了。”
“以后……我会叫你。”
温以诺抽噎着,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温以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搬来自己的被褥,在温以初的床边打了一个地铺,说要守着哥哥,以防他半夜又发作。
温以初劝不动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黑暗中,两个孩子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静静地躺着。
过了很久,温以诺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哥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温以初没有说话。
“我攒了好多零花钱,够挂号费的。我们偷偷去,不让妈妈知道。”
温以初依然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在黑暗中悄悄地红了。
他侧过头,看着地铺上弟弟那团小小的黑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良久,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窗外,月亮悄悄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那一夜,是两个孩子与死神之间,第一次短兵相接。
而温以初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夜晚,在未来的岁月里,还会有很多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温以诺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每一次,都是用他那双还不够有力的手,和那颗还不够坚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