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唯一暖意,来自双生
七岁那年的深冬,温以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暖意。
那是一个周六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玻璃。温以初被冻醒了,他那床旧棉被已经用了好几年,棉花板结成一块一块的,盖在身上又硬又冷,根本挡不住冬夜的寒气。
他缩成一团,搓了搓冰凉的手,正准备起床,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哥哥,你醒了吗?”温以诺压低声音问道,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
温以初愣了一下:“嗯……醒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温以诺没有回答,而是像一条泥鳅一样哧溜钻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他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快步跑到温以初的床边,把怀里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
温以初低头一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珊瑚绒毯子,浅蓝色的,摸上去柔软又厚实。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黎晚上个月给温以诺新买的毯子,当时还特意在他面前炫耀过——“这可是纯棉的,一百多块钱呢,诺诺盖着肯定暖和。”
“这是你的毯子,给我干什么?”温以初皱了皱眉,想把毯子塞回去。
“我有两条嘛!”温以诺理直气壮地说,“这条给你盖,我那还有一条厚的。”
“被妈妈发现了她会骂你的。”
“她不发现不就行了?”温以诺眨了眨眼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早上早点起来,趁她还没醒,偷偷拿过来的。等她醒了,我再偷偷拿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温以初还想说什么,温以诺却已经自顾自地爬上他的床,掀开他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钻了进去。
“哇,哥哥你的被子好硬啊,一点都不暖和。”温以诺缩了缩脖子,随即把那条珊瑚绒毯子展开,盖在两人身上,“这样就好多了!两个人一起盖,更暖和!”
温以初看着弟弟理所当然地霸占了自己半边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承认,那条毯子确实很暖和。柔软的绒毛贴在皮肤上,很快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更重要的是,身边那个热乎乎的小身体,像一个天然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哥哥。”黑暗中,温以诺忽然开口。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你的手都是冰的。”温以诺说着,摸索着抓住温以初的手,把它拉进自己的被窝里,紧紧地捂着,“我给你暖暖。”
温以初的手被弟弟两只温热的小手包裹着,那股温度顺着手掌一路蔓延到心脏,让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诺诺。”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全家人都讨厌他、嫌弃他、躲着他,只有这个弟弟,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总是想方设法地靠近他、对他好。
他不明白。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甚至被所有人称为“灾星”。
为什么弟弟还要对他这么好?
温以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认真的、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呀。”
“唯一的哥哥。”
“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呢?”
那一刻,温以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弟弟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从那以后,温以诺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大胆。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趁黎晚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哥哥碗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扒饭。他会在黎晚出门买菜的时候,偷偷溜进杂物间,帮哥哥整理那堆乱七八糟的旧物,把哥哥的画纸一张一张地抚平收好。
他甚至学会了撒谎。
有一次,黎晚发现冰箱里少了一盒酸奶,那本是买给温以诺的。她正要发火,温以诺立刻站出来,说是自己喝了。黎晚当然不会责备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小馋猫”,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但实际上,那盒酸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温以初的书包里,是温以诺早上偷偷塞进去的。
“哥哥,你中午在学校记得喝,不然要过期了。”温以诺在出门前悄悄叮嘱道。
温以初看着弟弟那副做贼心虚又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笑,并不是一件那么难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些被忽视的时光缝隙中,两个孩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隐秘而坚固的联结。
温以诺用他笨拙的、稚嫩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填补着温以初生命中那些被挖空的窟窿。
而温以初,则在那些细碎的温暖中,悄悄地汲取着活下去的力量。
他依然沉默,依然隐忍,依然在大多数时候选择把自己藏起来。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那一隅狭小的杂物间里,摸着弟弟偷偷塞给他的那颗糖、那张纸条、那条毯子时,他就会觉得——
这个世界,或许还没有糟糕到彻底无可救药的地步。
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把他放在心上。
那一年,温以初七岁。
他在一片荒芜之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的名字,叫做“温以诺”。
是他短暂一生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