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安静中结束。
枫桥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不急不缓。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对面。
枫矽还在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说不上粗鲁,但绝对算不上优雅。
叉子扎进煎蛋的力道有些重,蛋黄流出来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然后用吐司去擦盘子里的蛋液,擦得很干净,一点不剩。
枫桥霖的目光从她的动作上移开,往上游移,落在她的脑后。
枫矽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
不,没有完全扎起来。头顶到后脑的头发被一根深色的皮筋束住,但脖颈往下垂着一片稍长的发尾,像一条细而利的尾巴,安静地伏在后颈上。
狼尾这种发型她不是没见过。然城那些酒吧街上、台球厅里、被贴着“不良”标签的年轻人,不少人留这种头发。张扬、叛逆、不愿意被规训,每一个棱角都在说“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但枫矽的狼尾不太一样。
它的边缘修剪得很整齐,发尾的弧度克制而收敛,像是某种原本应该张扬的东西被强行按捺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在规规矩矩的边缘试探。
枫桥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捡来个不良少年啊。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枫家花了钱,精挑细选,买回来一个妹妹。
一个不黏人、不会甜甜喊姐姐、不会做小跟班、还留着狼尾的妹妹。父亲那张精打细算的脸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还会不会笑得那么满意。
不过不关她的事。
枫桥霖端起水杯,慢慢喝了口水。
她不在乎枫家买了什么、丢了什么、亏了什么。枫家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这座大宅子里的每一个人,父亲、母亲、管家、女佣。他们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被打,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冷,没有一个人伸出手。
她不需要枫家。
枫家也别想从她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包括什么姐妹情深。
“姐姐。”
枫桥霖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又是这个称呼。这个捡来的小女孩似乎对这两个字有着某种执念,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喊一遍。
“什么?”枫桥霖放下水杯,语气里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枫矽吃完了最后一口吐司。她把叉子放在盘子的右侧,刀放在左侧。然后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枫桥霖。
“那个男的让你送我上学。”
枫桥霖挑眉。
她当然知道“那个男的”指的是谁。枫家的主人,她的父亲,枫矽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在整个然城都数得上名号的枫家掌门人,到了枫矽嘴里,变成了“那个男的”。
就像在说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枫桥霖盯着枫矽看了两秒。她们之间隔着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银质烛台和花瓶里的鲜花摆在中间。
枫矽的目光越过那些东西,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
“什么时候说的?”枫桥霖问。
“早上。”枫矽顿了一下,“他到我房间说的。”
“几点?”
“六点四十。”
枫桥霖沉默了几秒。
哦哦,六点四十。
是枫矽托着脸趴在枫桥霖床边时的时候。
她在脑海中拼凑那个画面。父亲穿着睡袍,站在东边客房门口,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对被买回来的小女孩说,“你去上学,让你姐姐送你”。而面前这个小姑娘,大概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听完之后转身离开,然后走进了她的房间。
跪在她的床边。
等她醒来。
枫桥霖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她不需要揣测枫矽在想什么,不需要理解她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一个被买来的妹妹而已,迟早会露出真面目。
“几点上课?”枫桥霖问。
“八点。”
枫桥霖看了一眼餐厅墙上的钟。
她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过长桌的侧面,路过枫矽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车已经在门口了,”枫桥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咸不淡的,“别让我等。”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回的声音,然后是那个轻巧的脚步声。
和大门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枫桥霖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枫桥霖没有回头。她低着头,看着走廊地面上被晨光照亮的一块方砖,声音不大,但足够身后的人听见。
“别在家里喊我姐姐。”
“在外面也不行?”
枫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枫桥霖没有回答。
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管家为她拉开大门,早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后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蓝色,云层薄薄地铺开。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站在车门旁。
枫桥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枫矽弯下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凉风和鸟鸣。
车厢里安静下来,皮革和车载香薰的气味混在一起,淡淡的。
司机发动了引擎。
枫桥霖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上映出枫矽模糊的侧脸——眼镜的轮廓、微微抿起的嘴唇、那束扎起来的头发下面垂着的几缕碎发。
车驶出了枫家的铁门。
“姐姐。”
枫桥霖没有转头。
“在外面也不许叫。”她说。
沉默了几秒。
“那叫什么。”
枫桥霖终于转过头。枫矽正看着她,表情认真,不像是明知故问,也不像是故意挑衅。
枫桥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有病吧。”
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随意。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推开。
枫矽眨了眨眼。
“有。”
枫桥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裂缝。
但很快,那裂缝合上了。
“那就闭嘴。”枫桥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外,然城的街道在晨光中缓缓后退。梧桐树的枝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偶尔一滴坠落,砸在车窗上,很快又被风吹散。
枫矽没有再说话。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正看着枫桥霖。
车速不快不慢,朝着枫矽学校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两个人各自安静的呼吸。
枫矽os:“姐姐好漂亮”(恋姐的初始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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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