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曲昕儿握着水杯的手指骨节泛白,杯壁传来的冰冷温度顺着血液一路蔓延至心脏,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滚烫。
二楼VIP包厢里的那个女人,那个被□□众人敬畏地称为“红隼”的女人,在留下那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暗号后,便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了半透明的玻璃后。
曲昕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悸动尽数压下。她知道,这短短的一眼,对司芸兮而言,已经是走在刀尖上最致命的冒险。从这一刻起,她们不再是可以在深夜相拥的恋人,而是隔着深渊、随时可能将枪口对准彼此的猎手与猎物。
“曲警官,”坐在曲昕儿身旁、负责接头的警方线人老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上面那位‘红隼’,可是个活阎王。听说她为了向‘夜枭’表忠心,上任第一天就亲手废了集团里三个不听话的堂主。你等会儿要是和她对上,最好把眼睛闭上,别乱看。”
曲昕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拍卖场中央的展台。
就在这时,拍卖场的正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鱼贯而入,迅速在两侧排开。紧接着,一个穿着唐装、满脸横肉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那是“夜枭”集团目前在历城的最高话事人,坤叔。
“各位老板,今晚的重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坤叔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为了庆祝我们‘夜枭’迎来‘红隼’小姐这样的人才,今晚,我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随着坤叔的话音落下,拍卖场中央的展台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被黑布笼罩的铁笼。
曲昕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种属于警察的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块黑布下面,是一个不知死活、试图向警方通风报信的蠢货。”坤叔冷笑一声,猛地扯下了黑布。
铁笼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铁链死死地吊在半空中。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被全部砸碎,胸口处,赫然画着一个用鲜血涂抹的、倒立的沙漏符号。
曲昕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倒立沙漏。莫言案。
“夜枭”不仅接手了莫言的残局,还在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向所有试图背叛他们的人发出警告!
“他偷了集团的一批货,交给了警察。”坤叔走到铁笼前,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直接抵住了男人的太阳穴,“现在,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理门户。谁要是觉得他可怜,大可以站出来替他死!”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这头恶兽。
曲昕儿死死地盯着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警方安插在“夜枭”内部的暗线。如果他现在死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司芸兮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也会因为这次“投名状”而变得岌岌可危。
“砰——!”
沉闷的枪声在拍卖场内回荡。男人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鲜血顺着铁笼的缝隙滴落在地。
曲昕儿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精彩。”
一道慵懒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二楼的VIP包厢方向传来。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红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二楼的栏杆旁。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铁笼,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令人胆寒的戏谑。
“不过,坤叔,”红隼轻轻摇晃着酒杯,声音清脆得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死一个废物,有什么好看的?您不如,看看我给您带来的‘真家伙’。”
她微微抬手,身后的保镖立刻推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走了上来。
“啪嗒”一声,密码箱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十几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微型芯片。
“这是警方内部加密通讯频道的解码器原型机。”红隼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拍卖场内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了它,‘夜枭’就能实时监听历城警方的所有行动。坤叔,这份见面礼,您还满意吗?”
曲昕儿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二楼的那个女人。
解码器原型机?那是警方上个月刚刚在实验室里完成测试、连内部都只有极少数高层才知道的绝密设备!司芸兮是从哪里弄来的?!
坤叔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芯片,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红隼小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坤叔大笑着走上前,一把抓起一枚芯片,“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夜枭’的核心成员!谁要是敢对你不敬,就是跟我过不去!”
曲昕儿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她终于明白了。
司芸兮不是在投诚。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能够彻底摧毁“夜枭”的机会。她带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解码器,而是警方特制的追踪定位器!她要用自己作为诱饵,把“夜枭”的所有核心人物,全部引到一个预设的包围圈里!
可是……一旦“夜枭”发现芯片是假的,司芸兮面临的,将是比那个被吊死的男人惨烈百倍的折磨。
“昕儿……”
就在曲昕儿几乎要被内心的恐惧和担忧吞噬时,她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弱、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那是司芸兮的声音。
“别怕。”
那声音被电流的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我在深渊里,为你点了一把火。你只需要……在外面,等天亮。”
曲昕儿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
接下来的半个月,历城的地下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有了“红隼”带来的“解码器”,“夜枭”集团仿佛开了天眼,连续几次精准地避开了警方的突击检查,甚至反将了警方一军,摧毁了两个重要的线人据点。
司芸兮在“夜枭”内部的地位水涨船高,成为了坤叔身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而曲昕儿,则被彻底边缘化。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不断传来的、关于“夜枭”猖狂作案的消息,看着司芸兮在暗网直播中,穿着黑色的皮衣,冷酷地指挥着一场场非法交易,她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反复地炙烤。
她知道,那是司芸兮在演戏。
她也知道,司芸兮每演一场,离死亡就近一步。
终于,在第二十天深夜,曲昕儿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没有发件人的短信。
“明晚十二点,西郊废弃造船厂。带上你所有的兄弟,来收网。”
曲昕儿看着那条短信,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知道,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
次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西郊废弃造船厂。
暴雨倾盆而下,雷声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滚滚而过。
曲昕儿穿着黑色的雨衣,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造船厂。
造船厂的内部,灯火通明。
“夜枭”集团的核心成员,几乎全部到齐。坤叔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蓝色的芯片,脸上满是得意与疯狂的笑容。
“红隼,”坤叔转过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司芸兮,“等这批货出了海,你就是‘夜枭’的二把手。到时候,整个历城的地下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司芸兮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长发被高高地束起。她的脸上化着浓重的烟熏妆,眼神冷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坤叔,”司芸兮微微勾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货已经装船了。只要出了这片海,谁也拦不住我们。”
“好!好!好!”坤叔大笑起来,猛地站起身,“兄弟们,准备出发!”
“砰——!”
就在坤叔转身的瞬间,造船厂四周的探照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将整个造船厂照得亮如白昼。
“警察!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曲昕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暴雨中轰然炸响。
“有埋伏!!”
“夜枭”的保镖们瞬间大乱,纷纷拔出枪,开始疯狂地四处射击。
“红隼!你出卖我们!!”坤叔目眦欲裂,他猛地转过头,将枪口死死地抵住了司芸兮的额头,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司芸兮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枪口抵着自己的脑袋。她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和枪林弹雨,精准地落在了站在特警最前方、穿着黑色雨衣的曲昕儿身上。
“开枪啊。”司芸兮看着坤叔,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挑衅的笑意,“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
“你这个贱人!我要拉着你一起死!”坤叔疯狂地咆哮着,手指猛地扣向了扳机。
“砰——!”
枪声在暴雨中响起。
曲昕儿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噗——”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司芸兮。
坤叔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处,那个正在不断涌出鲜血的血洞。
站在他身后的,是司芸兮。
在坤叔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司芸兮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过了身体,同时,她藏在袖口里的微型手枪,已经精准地击穿了坤叔的心脏。
“你……”坤叔瞪大了眼睛,身体轰然倒地。
司芸兮没有看他一眼。她转过身,举起双手,面对着外面数百支黑洞洞的枪口,面对着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的曲昕儿。
暴雨冲刷着她脸上的浓妆,露出了那张曲昕儿日思夜想的、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看着曲昕儿,在漫天风雨中,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属于“司芸兮”的微笑。
然后,她缓缓地、顺从地跪在了地上,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历城刑侦支队,卧底警号082431,司芸兮。”
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进了曲昕儿的耳朵里。
“任务完成。请求……归队。”
曲昕儿站在雨中,看着那个跪在泥泞中的女人。她的眼泪和着雨水,肆意地流淌在脸颊上。
她知道,属于她们的深渊,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属于她们的破晓,正在那片被暴雨洗刷过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撕裂黑暗,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