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挣了出来,怀中抱着那面深红色的旗帜。
他的小腿上挨了帕克一脚,疼痛传到他神经系统,让他的左腿微微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前方通往白昼之星祭坛的路线已经露出一道裂缝,他只要冲过去,把旗帜插下去,伊卡洛斯就能拿下首分。
他开始冲刺。
浅滩在他脚下哗啦啦地响,水花溅到他膝盖上、大腿上、腰腹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绕过瑞斯的拦截,晃过帕克的补防,一路畅通地冲向观众席和场地边缘之间的那条通道——
然后他听见了。
十万人。
那些声音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嗡鸣,而是变成了实质化的、有形状的东西,像千万根细针从观众席倾泻而下。
“费兰——你这个废物——”
“低等种族滚出去——”
“贱民——”
嘘声。漫天的、铺天盖地的、无孔不入的嘘声。
十万八千六百三十七人同时发出嘘声,那分贝已经接近物理层面上的攻击,空气在震颤,耳膜在发胀,连脚下的水面都被声波推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费兰的脚步慢了一瞬。
就一瞬。
他在那个瞬间侧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侧过头——望向那片密密麻麻的观众席,无数张愤怒的面孔、无数根竖起的中指、无数个扭曲的嘴型像洪水一样朝他涌过来。那些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的大脑、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像一群食人鱼在啃噬他的专注力。
而就在他闪神的那零点几秒里,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他左侧无声无息地切进来。
周承宇。
他之前在场上存在感极低,低到费兰甚至忘了他在那里。这个瘦高的男人像一片飘落的枫叶一样无声地靠近,手臂伸出,从他的指尖射出一片竹叶击中费兰的胸口,然后——
旗帜被夺走了。
费兰还没反应过来,周承宇已经完成了抢夺和转身。一记横跨五十米的长传,空中转体了一周半的旗帜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向早已在祭坛附近埋伏的瑞斯手中。瑞斯接旗、转身、短传,旗帜像接力棒一样在三个人之间传递,最后落到了重新爬起来的托比亚斯手里。
托比亚斯不再需要潮汐之力了,因为伊卡洛斯的后防线刚才为了支援费兰全部前压,此刻身后是一片开阔的、无人防守的虚无地带。
他迈开脚步,跑,红色的队服在黄昏色的光中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伊卡洛斯的守卫在他身后拼命追赶,但距离越拉越大,越拉越大,然后他一脚凌空绕开清道夫伊万,直到——
托比亚斯将旗帜狠狠插进了伊卡洛斯祭坛里。
“哔——!”
电子裁判的蜂鸣声响彻穹顶,全息计分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白昼之星 1 : 0 伊卡洛斯”。红色的得分标识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每一个伊卡洛斯队员的视网膜上。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观众席爆发出来,十万人同时起立,声浪在炽焰穹顶的弧形穹顶上来回反射、叠加、增强,最终汇聚成一股几乎有实体的风暴。柏之川感觉到座椅在震动,杯子里的电解质饮料泛起同心圆波纹,空气中回荡着那种低频的、沉闷的轰鸣,像有大群野兽在远处奔腾。
白昼之星的队员们在祭坛前聚成一团,互相拍打着背部和肩膀,托比亚斯被队友举了起来,他高举双臂,对着观众席比出一个“1”的手势,嚣张得像一头刚猎杀了羚羊的雄狮。
伊卡洛斯的队员们默默走回自己的半场。
柏之川看向了教练席。
戴夫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面无表情。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意思是“全员归位,调整节奏”。
但柏之川不能理解。
为什么不首发他?
是前段时间消耗太大了吗?连续三场高强度作战,戴夫想让他恢复?
他现在坐在场边,看着费兰被嘘声晃神、看着后防线被撕开、看着那面旗帜被插进自家祭坛,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冲上去。
而且,奇怪的是,那十万人的嘘声,那些能把费兰都震得分神的声浪,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反而变成了一种……兴奋剂。
他坐在替补席上,目光穿过那片红色的海洋,穿过那些扭曲的、愤怒的面孔,穿过那层由恶意和声波构成的屏障,望着对面那片白昼之星的主场观众。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那是兴奋的加速,不是恐惧。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他想上场。他想要站在那片战场中央,当那十万多人再次发出嘘声的时候,他想要做出点什么,让那些嘘他的人把后半截声音吞回喉咙里。让他们从“嘘——”变成“啊——”。让他们记住柏之川这个名字。
让白昼之星的主场,变成他的背景板。
这念头来得太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他偏过头,又看了戴夫一眼,教练仍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插兜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快速扫视着场地上的每一个细节。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在一种古怪的胶着中流逝。
白昼之星领先之后立刻切换了战术——他们开始龟缩防守。整支队伍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缩回自己的半场,把防线压得极低极密,留托比亚斯一个人突前打反击。攻击节奏拖慢了,攻防转换变得滞涩,每一次伊卡洛斯试图组织进攻,都要面对白昼之星那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而他们的防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的。白昼之星的后防线在全球的防守效率排行榜上常年位列前三,四名守卫之间的间距紧密,协防补位的默契程度堪称机器般精准。
这支队伍在粉丝口中有一个外号。柏之川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那个外号的时候还笑出了声,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千年王八。”有人这么叫白昼之星。讽刺的是,白昼之星的队员们自己似乎也不怎么介意这个称呼,甚至有个守卫在采访中笑着说“能当王八赢比赛,总比当兔子输好”。
龟缩、拖延、消耗。
上半场的最后二十分钟就在这种缓慢而沉闷的节奏中一点一点地耗尽了。伊卡洛斯尝试了七次冲锋,全部被封堵或被清道夫“逮捕”,费兰有两次突破到禁区边缘,但每次都被帕克用身体硬生生撞回来。沙利叶在中场组织调度,传旗的精准度无可挑剔,但前面的人突不进去,后面的人压不上来,所有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电子裁判的蜂鸣声再次响起,上半场结束。
计分板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伊卡洛斯的队员垂着头走下场,费兰用毛巾盖住了脸,诺亚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喝水,连克里斯托弗的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休息区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