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母亲提点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母亲回来了。
这次回来没有任何预兆。周五晚上叶安乐接到电话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火车站了,说项目提前结束,回来住两天。叶安乐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啃苹果的叶安逸,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既有对母亲归来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们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世界。母亲的归来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边界将被重新定义。
周六一早,母亲就到家了。她叫林秀兰,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她做销售管理,常年在外奔波,练就了一副精明干练的气质和一双锐利的眼睛。她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然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
“还不错,打扫得挺干净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叶安乐,“辛苦你了,又要学习又要照顾家里。”
“不辛苦,应该的。”叶安乐接过她的行李箱,帮她推进主卧。
母亲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叶安乐变得更加周到细致——做饭多做一个人的份,水果洗好切成块端到客厅,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像是在用行动证明“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叶安逸则变得安静了一些。她平时在家里张扬随性,但母亲在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收敛几分,说话做事都多了一层顾忌。不是怕,而是一种长期缺乏亲密导致的生疏——母亲对她来说更像一位需要尊敬的客人,而不是可以撒娇的亲妈。
周六下午,母女三人难得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坐在单人沙发上,叶安乐和叶安逸并肩坐在长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某地的特色小吃,画面色彩鲜艳,解说声抑扬顿挫。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母亲问了一些学校和成绩的事情,叶安乐一一作答,叶安逸偶尔插两句嘴。气氛和睦得像一幅全家福。
但后来叶安逸犯了一个错误——她看节目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叶安乐那边靠了靠,脑袋歪过去,枕在了叶安乐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在家里做惯了,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
叶安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母亲的目光落在了她们身上。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钟。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看电视。
但叶安乐注意到了那两三秒的注视。那段时间里,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敢动,也不敢把叶安逸推开,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假装一切如常。
母亲什么也没说。
但叶安乐知道,她看到了。
周日中午,母亲做了一顿饭。
这在家里是一件稀罕事——母亲一年到头做不了几顿饭,难得下一次厨,味道竟然还不错。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聊着天,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别无二致。
饭后,叶安乐在厨房洗碗,母亲走进来拿水果刀削苹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叶安乐低着头认真地刷着碗碟,母亲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削着苹果皮。
然后母亲开口了。
“安乐啊。”
“嗯?”
母亲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苹果皮在她手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连绵不断,没有断裂。她的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逸那孩子从小粘你,这我知道。但你们都大了,有些事心里要有数。姐妹之间感情好是好事,但过了头,就容易让人说闲话。”
叶安乐握着洗碗刷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没有回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妈,您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正常的姐妹关系。”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语气依然平淡:“我也没说不正常。就是提醒你一句——女孩子长大了,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你是姐姐,更懂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端起装好苹果块的盘子,转身走出了厨房。
叶安乐站在水池前,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地流淌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浸泡在洗洁精泡沫里的双手,发现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母亲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她看出了什么,或者说,她怀疑了什么。她没有点破,没有质问,只是用一个母亲的方式给出了警告。
那种警告比直接的质问更加令人不安。因为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下午,叶安逸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叶安乐没有把母亲的话告诉她。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始终停留在某一页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母亲到底看出了多少?是仅仅觉得她们太黏了,还是已经察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如果母亲真的起了疑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傍晚的时候,母亲接了一个电话,说是公司那边有急事,需要提前回去。她匆匆收拾好行李,临出门前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叶安乐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着很多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担忧,有欲言又止的犹豫。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门关上了。
母亲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叶安乐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自己和叶安逸之间的那层保护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晚上,叶安逸终于察觉到叶安乐的状态不对。
“姐,你怎么了?一下午都不怎么说话。”
叶安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听到叶安逸的声音,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叶安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一下。”
叶安乐愣住了。
叶安逸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妈跟你说什么了?”
叶安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握住了叶安逸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安逸。”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要不要……稍微慢一点?”
叶安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安乐艰难地选择着措辞,“我们不要那么着急。慢慢来,好吗?先好好读书,好好考试,等我们都再长大一些,等我们有能力独立了,再——”
“再什么?”叶安逸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再考虑要不要在一起?”
叶安乐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叶安逸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站起来,背对着叶安乐,站在窗前。窗外是渐浓的夜色,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她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单薄而倔强。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我最怕的不是别人怎么说,不是爸妈怎么想——我最怕的是你放弃。”
她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叶安乐。
“我可以忍受所有人的不理解,但我不能忍受你一次又一次地想把我推开。你每次说‘慢慢来’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其实是在说‘算了吧’。”
叶安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叶安逸面前,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叶安逸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用解释。”叶安逸的声音微微颤抖,但目光依然倔强,“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你永远有你的顾虑。顾虑爸妈,顾虑别人,顾虑未来——你顾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顾虑过我有多想要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叶安乐站在原地,看着叶安逸泛红的眼眶,感觉自己像一个刽子手,亲手一刀一刀地切割着两个人之间的纽带。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想说“我顾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但她说不出口。因为无论她用什么理由来解释,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又一次让叶安逸失望了。
最终,她只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叶安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里的泪光已经被她逼退了。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种冷漠比愤怒更让叶安乐感到害怕。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只是做了你觉得正确的事。”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房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姐。”
门轻轻地带上了。
叶安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握过叶安逸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她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但这疼痛,比不上心里那个正在慢慢扩大的空洞。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