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婶十几岁的时候在乡里中学读的初中,学习也是全年级数一数二的好,担任班里学习委员,每学期都捧回好几张奖状。回到家里也是洗衣做饭一把好手,正是人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读完初中家里就不让自家闺女参加中考了,班主任听说了赶紧来家访,年轻的吉婶知道老师来干嘛的,紧张地跟在老师后面。
班主任:“小吉这孩子是考大学的料,中考都不参加,可惜了!”
小吉娘低头忙活着手里的活计,看也不看老师一眼,“老师啊,说句实在的,咱这乡里的教育不能跟人家省城比!”
班主任:“以小吉的成绩肯定是能考进省城的高中的!”
小吉娘:“可说呢,这省城的花费,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可承担不起!”
班主任:“家里情况困难,咱们可以想办法申请补助,小吉争气还能拿到奖学金,这好学校都有政策的。”
小吉娘:“那又怎么样,考上大学家里还是供不起!”
班主任:“这、大学、大学孩子就可以勤工俭学了,再说就算高中花费高不读高中,这孩子肯定能考个好中专,毕业了找个工作也能贴补家用,总外出打工赚的多!再说小吉现在也不能出去打工!”
小吉娘:“丫头家家的回来帮我忙起田里这点事,他爹才能出去打工!小吉的弟弟在镇上读的初中是私立的,他爹得出去打工,这才刚刚供得起小吉弟弟!”
班主任:“这、唉,可惜了!”
小吉去送老师,低着头一声不吭。
眼看送到村头了,班主任叮嘱道:“小吉啊,咱们忙着农活,还是一样可以学习的。回头老师给你找一套高中的教材,你先自己学着,有不懂的就来问老师。以后咱们还可以参加成人高考,只要你不放弃,就会有希望!”
年幼的吉婶含着泪点点头,目送老师离开。
夏天过了,秋来来了,小吉在田里看着村里的孩子三五结伴地上下学,小吉忍着眼泪,她一直记着老师的话,走到哪里都带着课本,不管在田里还是在家里只要一坐下就看书。
天越来越凉,这天小吉去镇上给弟弟送衣服,回来放下她弟换下来的脏衣服,回屋里喝口水却发现家里的墙上空空荡荡,她的奖状,所有的奖状都贴在墙上的,现在都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她的书本,老师给她的高中教材和学习资料,都不见了!她疯了一样跑出去,逢人就问她娘在哪里。
她先跑去田里,她娘不在。她又跑去村头小卖部,也不见人,小卖部的人让她去废品站看看!
小吉跑去废品站的路上遇到了她娘,她抓着自己的娘,一边使劲喘气一边问她的书本。
小吉娘反问道:“你回来了,你弟都好吧?”
小吉:“书!娘!我的书!”
小吉娘:“哎呀放在家里占地方!卖了!”
小吉:“不——娘,要回来,求你了,要回来!”
小吉娘:“行了,回家,还有好多活计呢!”
小吉:“娘!求求你,求求你!”
小吉娘上去就是一巴掌,“豪嗓什么呢!人家都看着呢,回家!”
说完拽着小吉就往家走,吉婶挣脱开,一个人往废品站跑去……
小吉回到家的时候,她娘正在烧火准备做饭。小吉走到她娘身边,求她娘,她跟废品站说好了,把钱退回去,就能把书本拿回来。
小吉娘自顾自地忙着,根本不理小吉,小吉急得拽着她娘的衣角哭着哀求道,“娘,求求你了,过了今天废品站就运走了,求求你了,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好好干农活,你把钱给我吧!”
小吉娘不耐烦了,转身就是一巴掌:“我这不说你,你是没数了,天天抱着本书,能当吃还是能当喝,为了看书你耽误了多少活计,现在还有脸来跟我要钱,还不快去把你弟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
转眼,小吉的弟弟到了中考的年纪,小吉娘三天两头往省里跑,为小吉弟弟读书的事筹谋。
小吉也长得亭亭玉立,开春天暖,换上合体的春装,虽然衣服不够时髦,但女孩儿窈窕的身姿美好的容颜,吸引着路上行人的目光。
这天忙完了田里的活计,天气晴好,同乡的女伴喊上吉婶去放风筝,微风拂面、阳光正好、遍地野花伴着女孩儿们银铃般的笑声诉说着生命的美好。田野里,小吉竟然遇到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初中时的班长小胡。
初中毕业后,小吉回家务农,她的同学都为她惋惜。过年的时候,班长组织大家一起去给初中老师拜年,小吉觉得自己把班主任给的学习资料弄丢了,对不起老师,觉得没脸去见老师。小胡班长从老师和同学那里打听到小吉的情况后,带着自己用过的课本和资料专门来找小吉,“班主任说你打算参加成人高考的,这些书都借给你!”
小吉知道小胡班长是要考大学的,这些资料在高考复习的时候还会用到,她怕自己再弄丢了,就不敢收。
小胡班长:“几年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再说这些书在省城的书店都能买得到,你就放心用吧!还有,这是我的地址,过完年我们全家就搬到省城去住了,以后基本不回来了,学校管的严不能用手机,再需要什么你就给我写信!以后的课本和笔记我也寄给你!”
小吉来不及说什么,小胡班长丢下东西就跑了。小吉就把书都藏起来,只随身带着一本看,看完了再换一本。
后来,小吉和小胡班长互相通过几封信,几个月后,小吉突然收到一个大包裹,里面是所有的高中教材,而且是全新的,还有一封信,信是小胡班长的妈妈写的,她告诉小吉,让小吉好好学习,但是小胡要参加全国竞赛,之后的学习也很紧张不能分心,让小吉不要再联系小胡了!
小吉明白,小胡妈妈这是怀疑自己在跟小胡早恋,虽然小吉和小胡的通信只是互相问好和讨论题目。那几封信曾经让小吉觉得自己还在学校,在教室里,在读书,也是一名高中生,自己也是要考大学的,可是小胡妈妈的信虽然委婉却让自己看清了现实,自己不过是个在家务农的初中毕业生,从此陌路,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小胡班长还给小吉写过两封信,小吉再也没有回信,从此两人就断了联系。
小吉虽然还是有时间就学习,但是已经没了当初的锐气,本来高中的课程难度就大,内容也更抽象,甚至有的内容在初中的时候是对的,放在高中就错了。小吉爹在外面打工,家里的力气活基本上都是靠小吉做,白天忙上一天的农活,晚上回到家还要洗衣服做饭,晚上一碰枕头就困得不行,几年下来,小吉也只学完了高一的课程。
意外的相遇,两个人虽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却发现对方都变了,小胡班长瘦瘦高高的,嘴唇上还有剃过胡子留下的痕迹,穿着白T恤牛仔裤黑皮鞋,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城里的知识分子,小吉不施粉黛浓眉大眼自是青春靓丽窈窕淑女,只是眉眼中少了几分书生气。
胡班长:“小吉!你是小吉!”
小吉低者头,细声说:“班长!”
胡班长:“你没收到我的信吗?你怎么不给我写信了?”
小吉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胡班长:“我就要高考了,今天回来乡里办手续,马上就得回去,高三比较紧张,对了,我搬家了,这是新的地址,记得给我写信啊!”
胡班长说完就骑上自行车走了,只留下小吉一个人愣在原地:高三了,他要参加高考了,等庄稼长起来,他就要去大学了!
几天后,小吉又一次收到了胡班长的信,信中的字更加有力板正,信里描绘了高中的场景,也诉说了这几年男孩对女孩的思念,青春懵懂,羞涩、纯粹又美好,可是小吉却赶紧把信烧了,只留那美好的给人幻想的词句却反反复复在头脑中徘徊。
小吉还是没有回信,她不敢,她不想更不愿在这关键时刻破坏一个人的未来!这也许是两个人最后的交集了,他将考上大学走向多彩的人生拥有向辉煌的未来,而自己只是一个留在农村务农的初中毕业生。就让那个人的未来里面没有自己吧!
可是小吉想不到自己很快就会连一个务农的初中毕业生都要羡慕!
小吉娘跑了几趟省城,跟老师们商量了几次最终决定让小吉的弟弟高中继续读私立,可是私立的学费是真的贵啊!小吉娘回家拿出所有的积蓄算了好几天,再算上未来三年小吉爹出去打工赚的钱,勉勉强强能让孩子读完高中,可是大学呢?
得早做打算!
——“乡里老吕这几年在城里做了大生意,在城里买了房子,这两年都开上小轿车了。”
——“听说没有,老吕跟老婆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年前刚离的婚,正张罗着再婚呢!”
——“这不托的高媒婆在寻摸嘛!”
——“哎呦,这谁家的闺女要是嫁过去,那不是进门就享福!”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大家都这么说,只是谁也没提把自己家闺女嫁给他。
小吉娘却将高媒婆请进了家里。
高媒婆:“小吉娘……入了秋老吕就整四十了,这不准备着回来大办寿宴的。这事……你问过小吉的意思吗?”
小吉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挑着灯笼找不着的好事,她敢说个不字!”
高媒婆:“小吉娘啊,现在婚姻自由了,我这媒婆也只是互相传个信,成不成那得看……只怕你那闺女是心比天高啊!”
小吉娘:“这事我就做主了,老吕给多少彩礼?”
正说着小吉进来了,高媒婆一看到小吉,眼睛好像放着光,马上站起来要去拉小吉的手,小吉认出是媒婆,猛地一甩手,当即吼道:“你来我家干嘛!”
小吉娘:“小吉!一点礼貌没有,快点叫人!”
高媒婆略仰了仰头,眼睛却是看向地下的,然后慢慢地坐下。
小吉快崩溃了,大喊着:“你滚!滚!”
小吉娘甩手就是一耳光,骂道:“你是疯了不成,没个样子了你!回你屋里去!”
……
高媒婆走了,临走她说:“你这媒,我老婆子可不敢——”
小吉娘赶紧凑到她耳朵边上嘀嘀咕咕,高媒婆叹了口气,“也罢,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去给你们送个信!”
半个月后,小吉娘收下彩礼,给小吉定了这门“好亲事”!
小吉回到家看到高媒婆正在喝茶,小吉娘拿出一个大红包递给高媒婆,小吉一看就明白了,她——
她跑了,她只能跑,可是她也不知道能跑去哪里!
她口袋里有二十块钱,那是她偷偷帮同乡的小孩辅导作业赚到的,她已经赚了几百块,和高中的书本藏在一起,因为那些书本要是没有了,钱也没有用了。今天她辅导的作文得奖了,于是额外得到二十块钱,本来她可高兴了,她要攒着这些钱去参加成人高考!
她不指望能够与小胡班长并肩而行了,她只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可以抬起头来,能够少些自卑,能够还有共同话题!
现在,她没有希望了,自己的那些努力,就这么付之流水,她知道那个人是谁,所有人都知道说高媒婆在为谁牵红线,她一直寄希望于自己的娘!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娘啊!
恍恍惚惚中,她坐上了去省城的车,那个地址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转,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拉着她的手往那个地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