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嫣只觉寒从心中起,蔓延到脊背,猛的把手抽出:“你怎可...怎可说出这种话,他是陆舟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伍拾宣淡淡道:“他的亡妻郁郁而终,不是被打死的么?否则你怕什么,不过续弦而已。一个人若生生打死无辜之人,被生生打死也算善终了。”
说着抬手制止了伍拾嫣的话:“你母亲确实算是善待我了,我也告诉你解法了,要不要做,全凭你定夺。二妹妹,外嫁不易,早做打算...”
伍拾嫣心神一片空白,看着伍拾宣手侧的道经,不知怎有人出口买凶仿若平常,喉头干涸,转身便跑,自己要找叶郎问清楚,怎可凭借着区区几句消息,就如此揣度他人,如此潦草人命...
伍拾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经义侧脊,看着伍拾嫣落荒而逃的身影,一胎双生,同气连枝,食同一桌膳,饮同一瓢水,怎可能脾性迥异,只不过阴阳互遮,所求不同罢了。入了凶巢,如不斗狠,便只能为血食了。
伍拾嫣等啊等,数天过后,终于等到了再一次大宴...
安慰着忧心忡忡的母亲:“...没事的,陆舟郎君待我温和有礼,赠我金钗玉环,一定是有小人作祟,或是误会...”
伍夫人的心中却更为惴惴:“宴间不可离人,吃食汤羹酒水不要入口,其实宣儿说的对,你待嫁期间,实是不宜再出门了...”
伍拾嫣想起几日前伍拾宣所言,心中反感:“大姐姐自小学武,混迹市坊,不懂淑女贤德,更不懂君子品格,对一处长大的郎君都很寡淡,不知道利益之上更有真心。母亲,你何须将她的一面之词放在心上...”
顿了顿,又道:“母亲不是已经把许姨娘的亲信都送庄子上了,也罚了四妹妹,当是无碍了...”
伍夫人看向自己女儿,琴棋书画皆通,相貌端庄温良,却实在被精心教养地太好了,心下忧愁,但宴会帖子已回,只得道:“你非要去,就先去这次吧,这次回来,母亲找你外家的嬷嬷多教你一些高门规矩...”
伍拾嫣点头,把自己这几日绣的香囊放进袖口,便带着两个侍女向府门外走去,行至半途,对身侧侍女道:“去请大姐姐来参加周家的洗秋宴,就说...就说,魏家娘子也请她来。”
侍女应是,一路小跑,原话传给伍拾宣。
伍拾宣沉默不语,想起数日没听到魏帆的消息,这个时机,自己也确实不好去魏家走动,抬眼凉凉地看了看侍女:“我要稍微妆点一下,你最好让二妹妹去问问魏家五娘来不来,否则,我不怕失脸面,会当场离席的。”
侍女盯着自己的脚尖应是,忙跑去复命。
伍拾宣妆点停当,出门上了府中大门处外等的马车,不等伍拾嫣开口,便问道:“二妹妹,拉我去周家所谓何事?虽然周家是母亲外家,但是,我从不曾拜会过舅舅,舅公们,贸然登门,着实不合适...”
伍拾嫣滞了滞,才道:“这是大宴,京中官家娘子郎君都会参宴,你不必专程去拜会主家。我...我就想让你看看,陆舟郎君是个君子,绝不会与我食言!”
“什么?”伍拾宣怔愣一瞬,忍不住以食指抵了抵眉心,垂眸笑了:“二妹妹,是你结亲,又不是我,何须让我看?”
伍拾嫣张口结舌:“因为...因为你...不信我会觅得良人,得夫妻圆满...你...不能因为你自幼...”
“我信。”伍拾宣抬手摆了摆:“我真信,二妹妹,良人在你眼,圆满在你心,只要你信自己得了圆满,我便信。”
顿了顿,又打断伍拾嫣:“二妹妹,我人微言轻,也不陪伴你嫁入叶府,别让我的妄言耽误了你,此后,不必再因此寻我。”
伍拾嫣不知为何自己要憋着一股气非要让伍拾宣来,甚至仗着旧情临时去请了魏家五娘,听着车辙碾过马路的声音,看着闭目养神的伍拾宣,摸着袖中自己一针一线绣的香囊,忽觉自己是不是有些着相了?
秋果满席,新麦胡饼,铜炉热茶,枯木槿树。
伍拾嫣一路见过表姐表妹,相熟的各家娘子们,便到了自己的席位,知会侍女去男席处传信,转头瞧见伍拾宣一言不发的吃果子,似乎不愿在宴会上做任何结交,也对自己要做何事没有任何兴趣。
侍女盏茶之后便回,对伍拾嫣耳语几句。
伍拾嫣便拉着吃胡麻饼的伍拾宣向亭台后的一处假山处走去,余光一扫,只见伍拾宣仍然把饼拿在手中,蹙眉道:“大姐姐,离席就要把吃食放下...”
伍拾宣叹气:“新麦烤制的胡饼,就吃这两口热气,凉了就硬了...”
伍拾嫣顾不得纠正伍拾宣仪态,把伍拾宣拉到假山侧后的凉亭处:“你在这里,别发声音,别动,别吃饼了...”
说着,稍微扶了扶发钗,便走向凉亭处。
不出片刻,只见个青衣男子便走入凉亭,伍拾宣远远打量,确实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用手继续掰着胡饼吃。
伍拾嫣看到男子便迎了上去:“陆...叶郎君,你几日前托人送的香我收到了,今日便熏了这个味道,甚是喜欢。”
叶陆舟似是愣了愣,笑了笑:“伍娘子,你喜欢便好。”
伍拾嫣从袖口拿出香囊,稍稍向前递了递:“这是...这是我的回礼...”
叶陆舟依然笑着,把手中折扇合上别于腰间,双手摊开放在伍拾嫣要递出礼物的手下:“谢伍娘子相赠...”接过香囊后似是仔细看了看:“绣工甚好,我甚喜。”
伍拾嫣似是一瞬间都轻松了,鼓起勇气道:“我母亲听闻...你其实排行第六,为何你家长辈皆称你为五郎,庚帖写的也是五郎?”
叶陆舟顺手把手中香囊递给身侧小厮,从腰间拿出扇子,似是不解:“我与兄长本就是一胎双生,排行第五,称作六郎只是避免混淆与双生子的不祥,庚帖如此可能是长辈自家习惯,一时不查才有所疏漏...”顿了顿又道:“这样,我回去与家中长辈说说,如此让你不安了...”
伍拾嫣忙道:“不必!”忽觉自己接话有些快,放慢语调:“小辈纠正长辈不妥,我...我只是问问...”说着声音几近于无。
叶陆舟还是轻笑:“嗯,月末我与同窗们将会去西山秋猎半日,你可否叫些你的友人姐妹们来品鉴一下秋日野味?”
伍拾嫣点点头应了。又闲话几句秋猎安排,叶陆舟行礼便先行离去。
驻足片刻,便走向伍拾宣所在凉亭,看到伍拾宣还在吃饼,不由气道:“你怎的还在吃?!”
“自是因为味美。”伍拾宣看向神色怡然的伍拾嫣:“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伍拾嫣点头:“陆舟郎君待我珍重,我自不可疑他,你和父亲母亲也不可。”
伍拾宣细细看向伍拾嫣的神色:“珍重?”
伍拾嫣认真道:“陆舟郎君接过我礼时十分郑重,对我的问题也认真解释,也会为我安排消遣解闷,这些不是珍重么?”
伍拾宣不答反问:“那他为何不随身携带你的香囊?为何不去明写庚帖?与同窗宴请,为何不约自家姐妹?”
伍拾嫣十分不解的看向伍拾宣:“因为我送的香囊味道与他今日熏香不搭配呀。而且,陆舟郎君也没说不邀自家姐妹呀。”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不好语句,决定直说:“大姐姐,你要学一些礼仪,否则日后到夫家,很失礼的。”
伍拾宣一瞬无言,看着伍拾嫣一脸笃定与松快,垂眸看了看手中麻饼的纹理,不知还要说什么。
伍拾嫣看着伍拾宣莫名的神情,安慰道:“礼仪学起来很快的,找个教习嬷嬷两三月便可以学好,不必忧心太过。”
伍拾宣似是一口气叹出,点头笑道:“二妹妹,你说的对。快回去参宴吧,过久离宴不好,这还是你外家的洗秋宴。”
伍拾嫣看了看天色,示意伍拾宣与自己一同走:“陆舟郎君是君子端方,对我亦是真心的。”
伍拾宣脚步不动:“嗯,二妹妹,我想在这里远观槿树枯枝之景,能让你的侍女引魏家五娘来这里看看这方景致么?我觉得很别致,想让她也看看。”
伍拾嫣远远眺望,只觉秋水映枯木,确实别具风景,带着点不确定道:“我其实也不确定魏家娘子来了没有...”
伍拾宣笑着摆手:“如果没来,让侍女告知我一声,我会从侧门离席,不会惊扰到宾客。”
伍拾嫣点头:“好,我去看看,”说罢便带着侍女抬步返回宴席。
伍拾宣吃完手中胡饼,只觉有些口渴,踌躇要不要回席中喝些茶水再离府,便看到魏帆带着魏磊一起向凉亭走来。
魏帆快走两步,进了凉亭,致歉道:“我哥哥担心我一个人来僻静处妥当,便与我一起来了,你不要介意。”
伍拾宣看着魏帆守在凉亭外,并没再进来,不在意道:“你哥哥是对的,你以后也不可自己去偏僻之处。”
魏帆欲言又止,还是压着声音问道:“你当真...不与我家议亲?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