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彻底的黑暗持续了很短——大概只有几息。然后光亮从四面八方涌来,世界被重新填满。
陆霜站在一个她极其熟悉的地方。
陆府。她的书房。窗外是那株寒梅,正开着白色的花。阳光很好,暖烘烘地铺在窗台上。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除了——对面坐着一个人。
江莱。
但不是平时那个江莱。
平时的江莱永远皱着眉,永远抱着胳膊,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用那种"我恨你"的眼神看她。身体语言像一只竖着所有刺的刺猬。
而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江莱"——
在笑。
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甚至带着一丝柔软的笑。
"陆霜。"那个江莱开口了。声音也是江莱的,但少了那种永远绷着的冷硬,"你回来了?"
陆霜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着的江莱。
"你在等我?"
"当然。"那个江莱站起来,走向她。步伐自然,没有戒备,没有距离感。她走到陆霜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整理了一下陆霜衣领上的褶皱,"茶泡好了。你今天想喝什么?"
陆霜低头看着那只在她衣领上轻柔地抚平褶皱的手。
同样的手。同样的薄茧。同样的骨节分明。
但那只手的主人——从来没有这样碰过她。
"你是我的心魔。"陆霜说。
那个江莱歪了下头,笑容没变:"你在说什么呢?"
"江莱不会这样。"陆霜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不会笑着等我。不会给我倒茶。不会碰我的衣领。你不是她。"
那个江莱的笑容缓缓敛去。
不是消失——是变质。从温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冷的。锐的。
"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真正的江莱才有的冷硬。
"我不是她。"那个江莱直起身,双臂抱胸,用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陆霜——尽管她比陆霜高,"但我是你想要的她。"
"你心里的那个她。你渴望她变成的样子。"
陆霜的表情没有变。
"你错了。"
"我错了?"心魔笑了,"陆霜。你绑了她十二年。十二年。你用血契把一个恨你入骨的人锁在身边。你以为你是为了什么?安全感?护卫?"
"是护卫。"
"撒谎。"
心魔走近了一步。她的面容变幻不定——时而是笑着的江莱,时而是怒着的江莱。两种表情交替闪烁,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
"你最深的执念,"心魔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她留在你身边。而是——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
"你最大的恐惧不是她走。是她留下来的每一天都在恨你。"
陆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想听她说什么?"心魔的脸定格在了那个笑容上——温暖的、没有恨意的笑,"你想听她说'我不恨你'。你想听她说'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血契'。你想——"
"够了。"
陆霜的声音不大。但冰蓝色的灵力已经在她掌心凝聚。温度骤降。窗台上的阳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变得惨白。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心魔的眼睛,"我确实想听。"
心魔愣了一下。
"但那不重要。"
陆霜抬手。冰蓝色的光芒爆发——
"因为即使她恨我一辈子。即使她永远不会笑着等我。即使血契解除之后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冰棱从地面刺出,从墙壁刺出,从天花板刺出。整个书房在一瞬间变成了冰的牢笼。
"她活着。她完整。她自由。"
"这就够了。"
冰棱贯穿了心魔的胸口。
那个江莱的面容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你还真是……"心魔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像碎冰一样开始瓦解,"难对付。"
"我从七岁就开始和自己的心打交道了。"陆霜收回手,灵力消散,冰棱融化,"你来得太晚了。"
心魔彻底碎裂。
光芒涌来。弑念塔的走廊重新出现在脚下。
陆霜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但她的右手——刚才凝聚灵力那只——在微微发颤。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朝出口走去。
步伐一如既往地稳。
背影一如既往地直。
只是——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