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个时辰之后,江莱发现了一个问题。
陆霜的手越来越凉了。
不是那种"体质偏冷"的凉——是那种正在往外流失温度的凉。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陆霜。"
"嗯。"
"你灵力消耗多少了?"
"不到三成。"
"撒谎。"
陆霜转头看她。毒雾中她的脸色比进来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你的灵力输出比例不对。"江莱压低声音,"灵罩是双人共享,应该各出一半。但你在出超过六成。"
陆霜没说话。
"你以为我感觉不到?"江莱的声音紧了,"我手心能感觉到灵力流向。你从一开始就在多输出——你在用自己的灵力替我抗毒。"
"你是剑修。灵力储量不如我。如果均摊消耗,后程你会灵力不足,影响战斗力。"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身体填?"
"我在控场范围内。灵力优先保障灵罩续航比保障我的后手更合理——"
"陆霜。"江莱停了脚步。
灵罩跟着停了。毒雾在四周涌动,像嗅到猎物的兽。
"你再这么消耗下去,"江莱盯着她,"出了这片林子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是出去之后的事。"
"万一林子里有敌人呢?"
"有你。"
江莱被这两个字噎住了。
陆霜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里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不是信任——她不会用这个词。是某种更冷静的东西。像一道计算完毕的公式。
"你的剑足够。"她说,"我只需要维持灵罩。战斗的部分,交给你。"
"……你这是把所有赌注都压在我身上。"
"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江莱张了张嘴。
十二年了。她逃了三十八次,吵了不知道多少架,对陆霜说过无数次"杀了你"。但——
战斗的时候,她确实一次都没让她失望过。
每一次有人对陆霜出手——无论是刺客、仇家、还是妖兽——江莱的剑永远比威胁更快。这不是因为血契。血契只能强制她不离开,不能强制她拼命。
她拼命是因为——
"走了。"江莱重新迈步,"别废话了。但灵力输出改回五五。"
"四六。"
"五五。"
"四六是最优解——"
"五五。否则我现在松手。"
陆霜看了她一眼。
"你会死。"
"那你就□□吧。你多出一成。我让步。"
"……行。"
灵力流动重新调整。江莱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回暖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冰凉了。
她没有松手。
握得更紧了一些。
---
又走了一刻钟。
毒雾忽然变浓了。不是渐进式的变浓——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大量释放毒气。
江莱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前面有东西。"
"我感觉到了。"陆霜的左手已经掐了个半诀,冰蓝色的灵力在指尖凝聚,"三个……不,四个。人。"
"是别的队伍?"
"不像。"陆霜微微蹙眉,"灵力波动不稳定。像是——"
从浓雾中猛然冲出四道黑影。
速度极快。身上缠绕着浓烈的毒雾,像是把毒气当成了武器。不是妖兽——是人。但眼睛里没有神智,只有浑浊的灰色。
"失心修士。"陆霜低声说,"被毒雾侵蚀了心智。大概是之前几届没能通关的残留……"
"少解释,多放术。"
四道黑影同时扑来。
江莱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惊寒"出鞘,一道凛冽的剑光斩过最近那道黑影的胸口。黑影后退了三步,但没倒。伤口处冒出灰紫色的烟雾,竟然在愈合。
"它们有毒雾加持。"陆霜的声音沉下来,"普通攻击无效。需要先剥离毒气——"
她左手掐诀,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化作数十根冰针,精准地刺入两道黑影的经脉交汇处。毒雾被冰封住,黑影的动作迟缓了。
"现在!"
江莱右手发力。一剑。两剑。两道黑影的头颅飞起。
但还有两个。
第三道黑影从侧面扑来——不是冲江莱,是冲陆霜。
江莱反应极快。她的身体旋转了半圈,右手的剑挡在陆霜身前——但她忘了一件事。
她转身的时候,左手被拽了一下。
因为陆霜还握着。
那一瞬间的迟滞足够让第四道黑影从另一侧扑到。灰色的爪子朝江莱后背抓来——
"冰棺。"
陆霜的声音冷得像从极寒之地传来。冰蓝色的灵力瞬间爆发,在江莱背后凝成一面冰壁。黑影的爪子砸在冰壁上,发出尖锐的破碎声,但冰壁撑住了。
江莱借着这个间隙回身一剑——第四道黑影的胸口被贯穿。
第三道黑影还在扑来。
"松手。"江莱喊。
"不行。松了灵罩——"
"一息就够。"
陆霜咬了下唇。
松手。
灵罩在那一瞬间碎裂。毒雾疯狂涌入。
江莱双手握剑——"惊寒"爆发出全部的锋芒,一道弧光横斩。第三道黑影被拦腰斩成两段。
然后她左手立刻伸出去,一把攥住了陆霜的手。
灵罩重新凝聚。
从松手到重新握住——不到一息。
但那一息之中,毒雾已经侵入了一丝。
江莱感觉到左臂有一道灼烧感蔓延上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她没吭声。
"伤了?"陆霜问。
"没事。皮外伤。"
"给我看。"
"走了。别在这停——"
"江莱。"
陆霜的手忽然收紧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被握着的松弛。是主动的、用力的——五指扣紧了她的手背。
"给我看。"她重复。
江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袖子被毒雾腐蚀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皮肤——一道巴掌大的灰紫色印痕,像一片正在扩散的淤青。
"蚀骨毒入体了。"陆霜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处理会烂到骨头。"
"那怎么——"
陆霜没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江莱的小臂。
江莱整个人僵住了。
冰凉的嘴唇压在灼热的伤口上。一股极寒的灵力从接触点渗入皮肤,像一条冰河灌进火山口。灰紫色的毒素被冰系灵力一点点逼了出来,凝结成细小的黑色冰晶,从伤口边缘析出。
疼。但比灼烧感好受。
江莱低头看着陆霜伏在她手臂上的头顶。发旋那里头发很细,很黑。
她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你这算什么。"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霜直起身,抿了一下嘴唇。嘴角沾了一点黑色的冰晶碎屑。
"解毒。"她说,"冰系灵力从口腔黏膜渗透效率最高。"
"……有别的办法吗。"
"有。你想等出了林子再处理,那时候这条胳膊已经废了。"
江莱把视线别到一边。
"下次先说一声。"
"来不及。毒素扩散速度——"
"先说一声。"
陆霜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满意。
"好。"她说。
然后她们继续走了。
手还握着。
但两人之间的沉默,和进来时的不一样了。
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变成了"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
一直到林子的尽头透进来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