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龙·戏珠 第4章 我溯洄

“我叫石乐，爹爹唤我小石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话语炸响在朱绥耳畔，朱绥如遭雷劈霎时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孩儿。

小石头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朱绥小伙立正了，宛若被教导主任抓包当场，张口就来：“哈哈其实我是异界来客，被坏人陷害变成这样，只要你V我50助我重回故乡，我就许你荣华富贵一生顺遂。”——难道他要这样说吗！

不不不，其实他目前连话都说不出。

这厢朱绥脸皱成苦瓜，那厢小石头却撇过脸，又看向砂引草：“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诶？

“你们如果没有名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取名吗？”小石头说完，脸竟兀自红了起来，手指也勾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这边，跃跃欲试。

呃，那个……

随即小石头拍拍手，欢快地说道：“你叫小珠，你叫小星怎么样？”

小名真是小朱的朱绥：……凭什么那破花名字比他好听。

我裤子都快脱了，你原来只是虚晃一枪玩过家家？朱绥顿感无语，跳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便也随他叫了。

他蹙眉凝视着小石头，总觉得小孩儿有点可怜。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明明小石头看起来分外开朗明媚。

乌龙过去，小石头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尽情分享，像要把这几年憋的话一股脑说出。朱绥身为“唯二”的旁听者，端正态度认真聆听着。

￣o￣

“我先给你们讲讲村子吧！我们村子叫漠石村，因为在沙漠里。沙漠有多大呀？不知道，我从未出去过。但我知道我们村子还挺大的，而我可以一口气从村头跑到村尾！”话毕小石头骄傲地挺起胸脯。

“嗷嗷嗷——”朱绥在心里喝彩：“小石头真棒！”

“村子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幻月泉，给了咱们取之不尽的水和食物，村里人奉其为圣泉，派专人把守。但村子人不少，所以每人每天分到的都是固定的量。对了，你们也是我在幻月泉边上捡回来的，嘿嘿。”

朱绥严重怀疑话尾的嘿嘿是他对听者说“你是我捡回来”的心虚。

不过小石头这段话倒是有点装神弄鬼。试问普通泉水源源不断定是下面有补给，朱绥思索，可泉水还能带来食物，这可能吗，那是正常食物吗？

等等，这是修仙世界，不久前他还看过一场仙魔之战。

朱绥骨子里仍信仰科学，一下子没转过弯：“修仙世界啊，那没事了，正常正常。”他催眠自己，不愿回想那群对他垂涎欲滴的仙人与妖魔。

村里事没啥好讲的，小石头独来独往惯了，跟村里人没啥交际。话题转了几转，又绕回自己身上。

小石头莫名有几分忧郁，马尾辫都好似耷拉下来，他知道家中难看，窘迫地说：“以前这里没那么冷清的，可爹娘走得早，我也不怎么打理。”

说完他突觉用词不妥，赶忙摆摆手，神色惊慌：“啊，走得早不是说我的爹娘亡故了，只是他们都出村了而已……”

小石头软倒在桌上，闷闷道：“过去好几年了，再没回来。”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爹娘在小石头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们间的亲情早就随时间流逝即将消磨殆尽。可小石头看着同龄人每天在外面玩够回家，都有爹娘陪着其乐融融一块吃饭，说不羡慕是假的。

朱绥深深地看着小石头，他想抚摸一下小孩发顶，却猛然想起自己不是人，连安慰别人都做不到，只得长叹一声，在心里骂小石头父母不当人，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不管不顾！

小孩儿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小石头吸吸鼻子，对小珠小星提议道：“我带你们出去玩吧！”

他不由分说一手托着碗，一手托着粗布衣服，拿出几块肉干塞进衣襟里，大步朝屋外走去。

彼时彩霞漫天，红红火火晕染着无边无际的沙漠。日光未消，洁白无瑕的星辰已然点缀在半边天幕上，看不真切。

小石头埋着头行走在干硬的黄沙道上，专门挑路沿走。身旁不时有人走过，人们交谈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中，无人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去向。

朱绥新奇地左看右看，人们尽皆言笑晏晏。大娘们谈着家常八卦，小孩们围坐一团做着游戏，许多老年人坐在门槛上欣赏夕阳。朱绥注意到有一队汉子挨家挨户地敲门，手中提着粗加工过的肉块。村民们笑着接过又攀谈几句，没人在的人家汉子们就把肉挂门上。想来这就是小石头所说的每天固定分配食物的人了。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日常，捉摸不透的怪异感却涌上朱绥心头。

…

小石头脚程果真很快，一柱香时间就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处沙丘，一看即为整个村子的制高点。小石头双脚用力，呼哧呼哧爬上去。要是从上帝视角看，着灰布的小石头颇有小土狗刨沙的喜感。待抵达最高处，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小石头席地而坐，小珠小星依偎在他怀里。微风吹过，柔软的沙砾扬起些微弧度。他们俯瞰着漠石村，土黄色厚重的房屋与沙漠浑然一体。日光渐渐消逝，人声渐歇，喧闹远去，静谧和黑暗相携而来。旷远的天地间，朱绥听见小石头的勃勃心跳。

朱绥不喜出门，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玉龙雪山，更别提沙漠了。但无论是富有烟火气的县城还是远离城市的自然之地，他都没有见过如此撼人心魄的夜幕。繁星满天，银河流转，清辉月华洒向大地。哪怕是让仙人趋之若鹜的补天珠，在浩瀚星海面前也化作了沧海一粟。

“好看吗？”小石头朝天空伸出手，似要抓住些什么。

“好看的。”朱绥在心里回答。

前世未曾见过的美景，今生触手可及。

旁边的砂引草亦赞同地“点点头”。

沙漠里照理来说应该昼夜温差大，可朱绥感觉正午到晚上温度竟差不多。

他们没坐太久，欣赏完夜空，小石头火速咽完干巴巴的肉干，抖抖身上的沙砾，一个滑铲滑下沙丘，慢摇摇回家了。

那他该怎么回家呢？

或者说……他的家呢，又在何方？

安置好小珠小星，小石头蜷在床上睡着了。朱绥黯然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漫无边际地想着。

竟是一夜无眠。

显然伟大的补天珠不需要睡觉。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石头没吃早饭就带着老两样出门了，当然是去幻月泉碰运气的。

朱绥不禁热泪盈眶，无他，终于看见了第二天的太阳，不容易啊！

T_T

太阳只将将冒了个头，幻月泉边依旧雾气弥漫，给它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昨天朱绥降落时以及夜晚欣赏美景时就注意到了，幻月泉很像前世敦煌的月牙泉，弯月似的泉水映着天上明月，美轮美奂，宛若幻境。

想起幻月泉的美景，朱绥的心随小石头的步履一样轻快，然而待他们靠近了才陡然发现幻月泉边有几个翕动的黑影。

黑影个子都不高，大概也是小孩儿。他们靠在一处，低声私语：“诶，再试试这个，说不定能成功呢？”

小石头悄悄踱步过去，朱绥则发挥出优秀的听墙角技能，听见那几人在激烈讨论着——孩子你掉的是这块金子还是这块银子？

开个玩笑。朱绥倒是听明白了，这群熊孩子知道幻月泉这么神奇能变出食物来，就开始发动神奇脑筋举一反三：我要是丢块石头进去能不能变出黄金来，我要是丢根薪柴进去能不能变出宝剑来……

愣是把幻月泉当成了MC高级合成台，随便扔个东西就给你唰唰升级。

距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群小屁孩应该已经试过了前两种，现在正试着扯同伴的衣带。

“喂，你们在干什么？”

几人推搡的动作顿时停下，眼神迅速锁定住来人。

小石头咽了咽口水，心里有点发虚。对面可是村里小孩子中最咄咄逼人的团体，就算他不常跟同龄人玩也听说过这几位哥儿的鼎鼎大名。

但他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出声提醒，因为村中有明确规定，幻月泉只有村长和他的护卫队——也就是那群汉子，可以伸手触碰，普通村民顶多在泉水边逛逛敬仰一下。

毕竟幻月泉在村民们眼中可是圣泉，不容随意玷污。小石头也只能趁着早上汉子们还没上工来泉边玩会儿图个清静，哪知却碰上这群恶霸在作妖。

小屁孩们盯了小石头许久，似乎没在记忆中搜寻到对应人物。

“这谁？”领头的指着小石头问旁边的人。

“有点眼熟，想不起来。”

“诶，这是不是那个妖女不要的那个小孩儿？”

旁边有人仔细从上到下打量小石头，看他略微浓艳些的五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哦，对的对的。”立马有人开始附和。

几人窃窃私语，丝毫不顾小石头沉下来的脸色。

朱绥眼睁睁看着小石头攥紧拳头，直接一个变奏入场，对着刚刚说他娘亲是妖女的人脸上就是狠狠一拳！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那嘴贱的直接往侧面倒飞出去几米，在砂土上摩擦，把另一只手抱着的朱绥看呆了。

那群小屁孩也亚麻呆住了，不敢置信有人敢对他们动手，随即反应过来后一齐涌上来，对小石头一阵拳打脚踢，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打斗中，小石头左手被攻击了一下，霎时脱力，小星摔在地上。朱绥看准时机，跃进小石头的衣领里，关注着战局。

到底是人多势众，饶是小石头再厉害也拼不过，被压制在地上。但他的眼神依旧愤恨地凝视着上方的混蛋，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像是要把他们剥皮抽筋！

领头的没曾想小石头还是个倔骨头，还敢用这种眼神盯他。他稍微思索一下，突然露出个玩味的笑。

朱绥直觉不妙。几人眼冒绿光，居高临下盯着小石头。

只听那领头人说道——

你们说，我要是丢个人进去……

朱绥：！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朱绥在小石头衣领里急得快冒火了：“滚啊！莫欺负我家小孩！”

他不是补天珠吗，怎么现在还没觉醒力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补天珠徒留有心无力之悲。

扑通一声，非常有既视感的一幕再次上演。

莹蓝色的水波包裹全身，朱绥从小石头衣领里浮起来，而小石头沉往水下。熟悉的刺痛感迸发在大脑中，针扎似的，却带来莫名的暖流充盈体内。

好撑……在痛苦与充实的交织中，朱绥睡着了。

ZZZ

有道是识迷途之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朱绥第N次迷蒙地睁眼，砂引草仍在他旁边摇啊摇，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过大梦一场。

眼前的小石头趴着，笑眯眯问他：“我叫石乐，爹爹唤我小石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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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溯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