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十七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太和殿的琉璃瓦覆着厚雪,连太和殿内的龙火,都暖不透渐冷的宫墙。
萧烬躺在养心殿的龙榻上,一身明黄常服洗得发白,指尖瘦得只剩一层薄骨。太医跪在榻前,额头冷汗涔涔,反复叩首:“陛下,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边尽白的发。五十一岁登基,励精图治二十七年,他成了史书里称颂的景和帝,开疆拓土,太平盛世,子孙绕膝,后宫贤后相伴。
可此刻,他攥着贴身的青铜箭镞——那是两世,她护他的信物。
意识渐渐模糊,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知道,大限到了。
眼皮沉重,阖上的瞬间,前世今生的画面,如跑马灯般,在眼前炸开。
一
首先是西北的风,凛冽刺骨。
西凤山密林,流民嘶吼,刀光剑影。他看见彼时年轻的自己,一身玄色戎装,挥剑格挡,却在瞥见她递来的罗盘时,眸色微动。
然后是御书房的国祭,太庙白幡垂落,苏贵妃披头散发,持刀扑向她。他看见自己红着眼,将她护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那是第一次,为了她,敢与整个祖制对抗。
再然后,是冷宫。
霉味漫鼻,她趴在草席上,五十大板的伤渗着血,高热烧得她意识涣散。他深夜潜入,为她上药,她一口血喷在他衣襟上,骂他“混蛋”,推他“滚”。
那些他拼尽全力护着的瞬间,一一闪过。
可画面,突然猛地一转。
血色染红了视线。
是上一世。
太和殿,红烛高燃,她一身华服,跪在他面前,眼底是死寂的黑。
“萧烬,赐我毒酒,便就是了断你我的情分。”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血的腥甜。
他看见彼时的自己,身着龙袍,面容冷硬,手持玉壶,指尖微颤,却终究,将那杯毒酒,递到了她面前。
“朕意已决,饮了,便免你万劫不复。”
她接过毒酒,仰头饮下。
七窍流血,倒在他的龙袍上,血渍蜿蜒,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伸手想抱她,却只触到一片冰冷。
“凝霜!”
他嘶吼出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疼得蜷缩成一团。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看见这一世的画面。
原来,上一世他不是主谋,却是亲手递酒的人。
原来,她恨了他两世,不是因为弑兄弑父,是因为这杯,他亲手递出的毒酒。
原来,他真的曾经让她死在了他手里。
跑马灯的画面,继续流转。
他看见今生的冷宫,她被苏贵妃栽赃,衣衫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看见她在西北,望着舆图,眸底是算尽宿命的绝望;看见她拒了后位,一身布衣,背着行囊,消失在山林的路口。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他两世的亏欠与疼。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怕权位,不是怕被诟病,是怕这两世的爱恨,终究还是绕不开死局。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怕重蹈覆辙,怕再死在他手里,怕这两世的苦,终究没个尽头。
“陛下!陛下!”
太子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响起。
萧烬猛地睁开眼,心口的疼还未散去,眼底却还映着江南的桂花香,和她递来桂花糕时的笑。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湿了。
“朕……看见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泪的颤。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
知道了上一世的毒酒,不是他的本意,是苏贵妃栽赃,他却成了亲手递酒的人。
知道了她两世的恨,两世的怕,两世的身不由己。
知道了她拒后位,是怕重蹈覆辙,是想求安稳。
“朕……错了。”
他低低呢喃,眼泪落下来,砸在青铜箭镞上。
这两世,他护了她的安稳,却终究,没能牵住她的手。
这两世,他成了九五之尊,却终究,失去了他的沈凝霜。
“朕……想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的青铜箭镞,缓缓滑落。
墨眸缓缓闭上,最后一刻,脑海里,是江南的桂花香,和她眉眼弯弯的笑。
那是他们的初遇。
也是他两世,最圆满的念想。
景和五十七年,冬,景和帝萧烬,崩于养心殿。
遗诏立太子为帝,追封无尸的空棺命名沈凝霜为“贤静皇后”,与先帝同葬帝陵。
只是无人知晓,那位江南的糕摊妇人,岁岁年年,守着她的小桌,做着桂花糕。
她从未知道,那位九五之尊的帝王,用了两世,守着她的安稳。
也从未知道,他弥留之际,梦回初遇,看见的,是她递给他桂花糕时,最温柔的模样。
山水不相逢,却在彼此心底,留了两世的温柔。
黄泉路相逢,终了,两世爱恨。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