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惦念的楚昱珩正立于案前,指尖划过北境舆图上的一道关隘,眉心微蹙,全身心的沉浸在边务之中。
老管家轻叩门扉,手中捧着一个眼熟的紫檀木盒,神色带着几分迟疑。
“侯爷,”管家低声道,“世子府遣人送来了这个。”
楚昱珩抬眸,触及那木盒的瞬间,周身原本略显松弛的气息骤然冷凝。
他无需打开,便知此物来自何人。
他未动,只淡淡道:“放下。”
管家将木盒轻置于案几一角,硬着头皮补充了来人的传话:“送来的人说……世子让转告侯爷‘京中耳目繁杂,纵是故友探访,也当谨言慎行。’”
此言彻底让楚昱珩的视线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那木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搭上盒盖,轻轻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写着“醉花阴”三个字的宣纸。
墨迹张狂,力透纸背,仿佛连那股偏执的视线,都一起缠绕上来。
纸条之下,是那坛密封的酒。
楚昱珩的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纸和那酒,眼神里是全然的厌憎。
那句“谨言慎行”的警告,结合陆怀安昨日的来访,其意昭然若揭——秦景之在告诉他,他即便禁足,也依旧眼线遍布,对他府中动静了如指掌。
这是**裸的威胁。
半晌,楚昱珩合上盒盖,抬眼看着管家面无表情道,“拿走。”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入库封存。”
老管家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
但他刚转身,楚昱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凡世子府送来之物,或世子府之人靠近,一律先行通禀,不得放入。”
“……是,老奴即刻去办。”
管家心头更沉,知道侯爷这是动了真怒。
他捧着那烫手山芋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楚昱珩将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但思绪始终集中不起来。
那粘腻的目光好似还残留在书房内,让他极不舒服。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温润坚实的触感悄然沁入心田,驱散了方才那股阴霾。
他的心绪渐渐宁定下来,眸底深处的寒霜悄然褪去。
随即,他收敛心神,目光再次落回那舆图之上,思绪已彻底从那令人不快的插曲中抽离,专注于正事之上。
——
诏狱里的阴冷万年不驱,血腥味与铁锈味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端,惨淡的月光勉强从墙壁上的气窗挤入,与室内昏黄摇曳的油灯将映在其中的人影笼罩其中。
韩城身着玄色劲装静立于此,面容被衬得半明半暗。
回想起昨天深夜与之交易的不速之客,韩城的眉心跳了跳,愈发觉得自己的决策正确。
他本欲休息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倚靠在了他对面的墙壁旁。
来人一身浓墨般的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偏偏衬得他那张脸白皙清俊,他的眉眼间惯有的明媚笑意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被这极致的黑沉淀出几分令人心悸的沉静。
——正是坠崖生死不明的五皇子。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如临大敌的韩城,眼中的神情近乎无辜,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韩统领,几日不见,这般紧张作甚?”
韩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眼中的警惕未减分毫。
他沉默地注视着秦墨,片刻后,抱拳行礼:“五殿下。”他顿了顿,平铺直叙道,“您果然无恙。”
秦墨轻笑一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光影落在他身上,却被那身夜行衣吸走了大半,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
“托福,命硬,阎王不收。”他摆摆手,目光在韩城身上转了一圈,“看你这样子,被我那三皇兄……折腾得挺清闲?”
这话直指韩城如今被秦止打压,导致赋闲的处境。
韩城却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卑职职责所在,听候调遣。”
“哦?”秦墨挑眉,非常自然的走到那木桌旁,随意捞了一张椅子坐下,“听候调遣……那正好,我这儿有件小事,想请韩统领调遣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韩城,那双总是洇着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冷然:“崔阮青,前崔相,他现在在哪儿?状态如何?”
韩城沉默一瞬,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眼前这位已死的五殿下突然现身,开口便直指已被定为逆犯的宰相,其意绝不简单。
但他很清楚,五殿下是陛下最为看重、暗中栽培的皇子,其军功、谋略、心性皆在诸皇子之上。
更何况他知道陛下属意的继承人绝非正在监国的皇子。
电光火石间,韩城已做出决断,“回殿下,崔相与大皇子殿下同被关押于诏狱甲字寒水区,由三殿下亲信重兵看守,暂无性命之忧。三殿下之意,似是要留活口,以待陛下苏醒或……公审定罪。”
秦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寒水区,留活口。”他慢悠悠地重复了这两个词,唇角重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那三皇兄,倒是懂得物尽其用。”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韩城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的锋芒更盛:“把他单独带出来,我要与他做笔交易。”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韩城心中凛然。
单独提审首要钦犯,尤其是绕过当前掌权的秦止,此事风险极大。
但他既然已做出选择,便不再犹豫。
“是,五殿下。”韩城没有任何质疑或推诿,干脆应下,“诏狱深处有间幽泉室,不在常规记录之内,卑职可于明夜子时,将人带至该处。”
秦墨眼中闪过满意,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很好。”他那抹熟悉的笑意重新浮现在唇边,却比以往更加让人心悸,“动静小些,别吓着我们那位宰相大人,我还想和他好好聊聊。”
“卑职明白。”韩城躬身领命,“定会让他安然无恙地见到殿下。”
秦墨点点头起身,最后看了韩城一眼,身形向外掠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脚步声自暗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打断了他的沉思。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直至他走到灯下,方才抬手,缓缓摘下兜帽。
是秦墨。
他的眼神沉静,深处却似藏着未燃尽的火苗,与往日那个明朗飞扬、甚至有些纨绔的五殿下判若两人。
他目光扫过被关着的崔阮青,随即侧过头,看向伫立在门口的韩城,极其随意地抬了抬手,指尖向外挥了挥。
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些许强硬。
这是让他出去的意思。
韩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躬身抱拳,迅速地退出了密室,并从外面将厚重的石门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响。
密室内,顿时只剩下秦墨与崔阮青两人,以及那昏黄摇曳的油灯。
秦墨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昔日权倾朝野的宰相崔阮青身上。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污迹与憔悴,但那双一向精明老辣的眼睛却在看到秦墨的瞬间,骤然收缩,有些难以置信。
秦墨则缓缓踱步,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桌对面,姿态闲适地坐下,仿佛这是他的书房。
动作间,他似乎牵动了某处旧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气息依旧平稳。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崔阮青脸上,平静地近乎礼貌。
“……五殿下?”崔阮青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稳住心神,“你……果然没死。”
他的震惊迅速被老谋深算压下,目光死死锁在秦墨脸上,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秦墨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屈起指节轻叩桌面,尾音上扬,依旧用他惯常的懒散腔调讲道,“崔相,别来无恙啊。”
这句“别来无恙”在此情此景下,充满了讽刺。
崔阮青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殿下真是……好手段。”
“瞒天过海,金蝉脱壳……老臣佩服。只是不知殿下今夜以这种方式请老臣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他试图掌握些许对话的主动权,那语气含着惯有的试探。
秦墨的唇角轻轻抿了抿,眼皮抬了抬,语气一下子变得淡漠,“我为何在此,崔相心中应当有数。”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的答案,决定你和崔氏九族的结局。”
他微微歪着头,向后一靠,俯视的看着不远处的崔阮青,用看似的闲适的语气轻描淡写道:“是选择让你那小儿子崔昊侥幸活下来,还是让整个崔氏,从你开始,在史书上彻底湮灭,断子绝孙。”
秦墨慢条斯理的从袖袋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轻轻的抖了抖,让那张纸在崔阮青眼前展开。
纸上,崔昊亲笔所书的名字字迹张扬,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
崔阮青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认得这字迹,这正是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亲手写下的名字!
“很熟悉,不是吗?”秦墨看着他的表情,再次抖了抖那张纸,让崔相的心神也跟着这张纸飘扬,“崔相爱子心切,想必一眼就能认出。”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名字上,语气凉薄:“你说若是在这名字上方,添上‘认罪伏法,供认不讳’几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阮青毫无血色的脸,继续用那慢悠悠地语气说道:“或者干脆写成一份‘人赃并获,畏罪自尽’的状纸,再不小心落入哪位急于立功的御史,或是与崔相素有旧怨的仇家手中……”
秦墨再次歪头打量着那纸上的字迹,突然笑了一下:“你猜,你这宝贝儿子,还能不能等到你指望的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天?”
“不……你不能!!”崔阮青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抢夺那张纸,镣铐被带的哗啦作响,却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眼中充斥着恐惧,仿佛已经看到那纸上被添上致命的罪状,看到崔昊被拖上法场……
这张轻飘飘的纸,承载着他儿子毫无心机的信任,此刻在他眼中,却已然成了夺其性命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