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母亲严厉提点后,秦止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勤勉监国,举止仁孝。
此刻他正埋首批阅着奏章,一名属下神色匆匆地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加急军报。
“殿下!东南沿海八百里加急军报!琉倭匪寇近日异常猖獗,频频袭扰我沿海村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定南军群龙无首,难以有效清剿,匪寇狡诈,行踪不定,沿海百姓恐慌,损失惨重!”
秦止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若是几日前,他恐怕早已不耐烦地斥责了,但此刻,他想起母妃的告诫,便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屑,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片刻,他放下军报,沉默了片刻,沉痛的开口了:“琉倭猖獗,百姓何辜,竟遭此劫难!定南军将士……辛苦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体恤,让下方的几名官员都有些意外,面面相觑了片刻。
一位兵部侍郎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琉倭确乃心腹之患,其势甚急。是否……应召集在京诸位将军共议对策,速命陈将军返回驻地,主持剿倭大局?沿海防务,刻不容缓啊!”
秦止听罢,再次沉默了半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作深思熟虑状,“陈将军乃国之栋梁,海防柱石,本殿岂能不知?”
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正因如此,值此京中未稳之际,本殿才更需他在京参赞军务,稳固根本 !”
刚刚开口的兵部侍郎心道:陈将军一个边关驻军,有什么好稳固江都的根本的,这不是还有玄明卫吗?
结果他还没腹诽完,只听见秦止的话头:“然!海疆不宁,亦非社稷之福!这样吧——”
“传本殿令旨:着定南军副将周炳暂代主将之职,全力清剿倭寇,严守海疆!一应军需粮草,兵部、户部需即刻优先拨付,不得有误!再令:命陈朝戈将军即刻总领京畿外围防务督查之职,协调各军,确保江都万全,并每日将沿海战况急报直送本殿!”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知情的官员心中皆是一凛。
谁都知道,江都的内城治安、宫禁护卫、百官侦缉,一向由玄明卫负责。
而城外驻军则负责战略威慑和外围安全。
三殿下却在此刻巧妙地将陈朝戈插入了京畿防务体系,名义上是督查守备,实则为了分权,还巩固了自身安全。
那兵部侍郎此刻一脸菜色,顿觉自己是乌鸦转世,想什么应验什么。
秦止却不知下面人的腹诽,他总觉得还差点什么,继续开口补充:“再令沿海州府,妥善安置受灾百姓,减免赋税,勿使流离失所。还有每日需将京畿防务情况及沿海战况急报,并呈直送本殿!不得有误!”
这番操作,既安抚了朝臣,又牢牢将军情抓在自己手中,连京城的卫戍情报也完全被秦止掌控。
那位兵部侍郎立刻听明白了秦止的意图,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啊,将京畿的刀把子抓到自己人手里。
但他不敢点破,只能顶着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躬身服从:“殿下……英明,臣即刻去办。”
“快去!”秦止挥挥手。
待众人退下后,秦止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褪去,有些得意,“母妃说得对……既要做得好看,也要做得聪明。表哥留江都,替我看着京畿,握着军报,比去海边吃风浪强多了。”
沿海的局势,在秦止的决策和陈朝戈滞留江都的情况下正迅速恶化。
定南军水师群龙无首,几位将领虽拼力抵抗,但总缺了主将的统一调度和决断,面对琉倭飘忽不定的疯狂袭扰,显得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军报雪片般飞向江都,却都被秦止以疥癣之疾、不得惊扰圣驾为由压下,并未得到有效的指示。
沿海村镇的百姓苦不堪言,烽火频传,人心惶惶。
就在他们以为此地已经被抛弃时,转机悄然出现。
几支行踪诡魅的骑兵,开始出现在倭寇活动最猖獗的区域。
他们不与定南军水师接触,也不固守一城一地,却总能发现倭寇小队的踪迹。
他们的战术刁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或是在倭寇劫掠归途的道路中设下埋伏;或是趁夜突袭倭寇临时驻扎的偏僻据点;或是伪装成商队引诱贪功的倭寇上钩而后围歼;甚至敢在海上利用快船和特殊手段,对倭寇的运输船队发起自杀式的突袭,焚毁物资。
他们动作迅捷,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幸存的倭寇惊恐地发现,这些突然出现的敌人,比正规的定南军更狡猾、更残忍、更难以捉摸。
定南军的将领们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股神秘的小队。
他们起初以为是其他边军派来的援军,或是朝廷的秘密部队,但对方的行动方式和迥异的作战风格,又让他们困惑不已。
直到一次协同作战,一位定南军老校尉近距离看到了那些骑兵的装束和出手方式——那独特的轻甲、诡异的面具、以及诡谲的手段……
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号浮上他的心头。
消息逐渐传开,带着难以置信,却是他们绝处逢生的希望:“是燕凌骑?!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五殿下回来了?!”
“不可能!殿下明明已经……”
“可这打法……这作风……除了燕凌骑,还能有谁?!”
没有人敢确认,也没有人能得到消息。
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这支队伍,可以去做他们正规军因为军令、职责、辖区所限而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
他们无法擅自大规模调动军队越境追剿,但燕凌骑可以!
他们需要层层上报等待指令,但燕凌骑不需要!
他们担心战损和问责,但燕凌骑毫无顾忌!
于是,一种无形的默契 开始在定南军与这支神秘队伍之间形成:定南军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侦察到的情报,泄露到某些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渠道。
而那股神秘的小队,则会以雷霆之势,将情报上的目标抹去。
短短数日,沿海局势发生了逆转。
琉倭的嚣张气焰被硬生生打断,其侵袭行动变得束手束脚,损失惨重。
沿海百姓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明显感觉到倭患的来袭没有那么频繁,终于得以喘息。
而此刻的琉倭国,之前嚣张兴奋的猖狂已然不在,几名琉倭头目围坐在一张粗糙的地图前,皆有些压抑和暴躁。
“八嘎!”满脸横肉的岛津重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他眼中布满血丝,语气有着难以置信的憋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次出击,损失为何如此惨重?!三支小队!整整三支精锐小队!出去后就再没回来!连尸体都找不到!劫掠到的财物也丢了!”
他对面,藤原明眼神阴鸷,指尖用力地点着地图上几个原本应很好下手的沿海村镇标记,声音嘶哑:“不对劲……很不对劲!逃回来的几个浪人说,他们遇到了鬼魅!”
“不是定南军!他们速度太快了!太狡猾了!”
“他们像影子一样从林子里、从礁石后、甚至从海里钻出来!我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抹掉了!”
较为沉稳的毛利敬久抚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沉声道:“这种打法,神出鬼没,专挑精锐小队下手,一击即退,倒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传闻?什么传闻?!”岛津重光不耐烦地吼道。
藤原明接了话头,语气凝重:“毛利将军指的……莫非是燕凌骑?”
“燕凌骑?!”岛津重光瞳孔一缩,这个名字他听过,是那个该死的五皇子秦墨麾下的精锐,以打法诡谲、行踪莫测闻名,自去岁支援过赤炎军后,已经消失了许久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燕赤的那个五皇子不是已经摔下悬崖,连尸体都没了吗?!”
他语气激动,声音笃定:“燕凌骑是秦墨的私兵,只听他一人号令!主子都死了,他们怎么可能还出现在这里?!一群没了头的苍蝇,还能这么厉害?!”
藤原明被他一吼,也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中,他喃喃道:“是啊,秦墨已死,燕凌骑理应溃散、被收编才对,可这打法,这风格……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毛利敬久也沉思着讲出自己的想法:“除非……秦墨根本没死?或者燕凌骑中有人继承了其遗志,甚至……得到了新的号令?”
“新的号令?来自谁?”藤原明嗤笑一声,对其他人颇为不屑,“燕赤的老皇帝昏迷不醒,还有谁能下的动命令?那个揽权的三皇子?还是已经下了诏狱的大皇子?他们怎么可能指挥得动秦墨的兵?!燕赤朝廷现在乱成一团,谁有能力组织的了这样的反击?”
岛津重光干脆的打断他,那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别提那两个废物了!一个老谋深算却押错了宝,把自己送进了诏狱等死!另一个更是彻头彻尾的蠢材,连到手的局势都能搞砸,如今成了阶下囚,只怕屎尿都吓出来了!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海里的鲨鱼帮我们打仗!”
毛利敬久也附和起他:“崔相和大皇子已是弃子,他们毫无挽回的价值。失败者没有资格让我们浪费精力。”
藤原明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毛利将军说得对。我们现在要关心的,便是这片海岸线上突然出现的獠牙!不管是谁都不可小觑!”
他看向两人,斩钉截铁道:“传令下去:所有袭扰小队,立刻收缩!暂停一切大规模劫掠行动!”
“毛利将军!”他命令道,“立刻加派所有侦搜船和探子,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沿海到底出现了什么?是燕凌骑残部还是其他精锐?首领是谁?听命于谁?!在没有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再轻举妄动!”
他最后看向暴躁的岛津重光,目露凶光:“岛津君,收起你的脾气!现在不是莽撞的时候!一切等查明了情况再说!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都要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