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礁石,连风都带着腥气。
一间临近海岸的房子内,数名身着琉倭甲胄或官服的男子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海图前。
“大燕的皇帝倒下了!”一名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武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粗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春猎场上的乱子,果然成了!虽然我们折了些人手,但二皇子死了,老皇帝昏迷不醒,值!太值了!”
他对面坐着的那位个头矮小的文官阴恻恻地一笑,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图上标注着燕赤-江都的位置的标记:“岛津将军稍安勿躁。好消息确实不止一个。根据江都传来的最新密报,如今掌权的是那位三皇子。此人志大才疏,急于揽权,正疯狂打压异己,弄得大燕朝堂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诈的精光:“更重要的是,那位狡诈多变,对我们最有威胁的五皇子秦墨在春猎中坠崖生死不明!哈哈,真是天佑我琉倭!”
“秦墨真的死了?”另一位较为沉稳的老将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仍有疑虑,“此人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死?”
“是真是假,重要吗?” 藤原明嗤笑一声,“即便他是诈死,此刻也不敢现身!秦止正在大肆清除政敌,他若出现,第一个容不下他的就是他那好三哥!这对我们而言,没有区别!现在的大燕中枢,群龙无首,内斗不休,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岛津重光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渴望:“那还等什么?立刻点齐兵马,杀过去!抢钱、抢粮、抢地盘!”
“愚蠢!”藤原明冷喝一声,“直接大军压境,只会让那些正在内斗的大燕人暂时团结起来对抗我们!我们要做的,是趁火打劫,而不是引火烧身!”
他站起身扫过在座的将领,在跃跃欲试的岛津重光停留片刻,似是警告:“别忘了!大燕失了五皇子,折了大皇子二皇子,倒了老皇帝,朝堂内斗不休,但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爪牙都已被拔除!”
他走到的那张布防图边,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军镇的位置:“那楚昱珩!他的赤炎军主力虽暂驻西北,但他本人仍在江都!麾下赤炎铁骑来去如风,最擅长途奔袭,正面强攻!”
他顿了顿,手指又点向沿海一线:“再者,别忘了陈朝戈!他虽然这些年声名不显,但常年在东南与我等周旋,熟悉海战,经验老道。他的定南军水师并非摆设!此人稳扎稳打,虽无奇功,亦少有过错,绝非易与之辈!”
藤原明的语气有着难以理解的困惑:“不知这燕赤王朝走了什么运!这一代的将领都如此难缠!也幸好那五皇子不在了! ”
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愈发阴沉:“我与他打过交道,此子年纪虽轻,却最是深谙人心!他麾下那支燕凌骑,行踪飘忽,来去如影,从不按常理出牌!渗透、暗杀、离间、奇袭……无所不用其极!专挑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下手,防不胜防 !”
“若他在江都,以其心智,必能迅速整合力量,稳定局势……那我等此刻别说在此议事,怕是连靠近海岸线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又冒出燕凌骑的冷箭!”
“万幸!”藤原明重重吐出两个字,概况他的心情,“天助我琉倭!让他折在了春猎场!如今大燕群龙无首,内斗不休,楚昱珩等人皆被牵制在江都这潭浑水里,无暇他顾……这正是我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双手,似是振臂鼓舞:“所以,我们必须趁他们被束缚住手脚,无暇他顾之时,用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一点一点地放他们的血,耗他们的元气,乱他们的民心!”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大燕的东南沿海一带:“我们要像幽灵一样,不断地劫掠他们的沿海村镇,袭击他们的运粮船,歼灭他们小股的海防巡逻队……让他们疲于奔命,让他们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煽动性:“我们要让大燕的百姓和边军觉得,他们的朝廷已经无力保护他们!要让那些带兵的将领对秦止的乱命更加不满!要彻底拖垮他们的沿海防线,消耗他们的国力军备!”
“等到他们内部斗得两败俱伤,等到他们的海防千疮百孔,等到我们摸清所有虚实……”藤原明的脸上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才是我们大军压境,一举夺取肥美之地,甚至直捣江都的时候!”
岛津重光虽然嗜血好战,但也并非完全无脑,最终不甘地啐了一口:“哼!那就先让儿郎们去撒撒欢!等时机到了,老子一定要亲手会会那楚昱珩!”
藤原明见他听进去了,这才语气稍缓:“放心,会有机会的。只要我们耐心等待,大燕的内乱只会越来越深。等到他们自相残杀到两败俱伤,便是我们一举功成,雪耻扬威之时!”
常溪亭安排的住所在一处 错综复杂的巷道尽头的清幽小院。
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内古树参天,环境雅致。
起初几日,叶温言和云颂年还对这处处透着新奇的院落感到兴奋,在院中追逐打闹,研究那些没见过的花草。
但孩子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江都近在咫尺,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诱惑——糖人的甜香、集市的热闹、戏班的锣鼓声隐约可闻……而他们却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眼巴巴的望着外面那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看看啊?”叶温言第无数次扒着门缝,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的巷道,声音里充满了渴望,“就一会儿,就去看一眼那个吹糖人的老爷爷……”
云祈年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阿言,别闹。伯父说了,现在外面很不太平,我们不能随便出去。”
“可是……可是这里好闷啊!”叶温言转过身,小脸垮了下来,踢着脚下的石子,“姐也说闷,对不对?”
云颂年正坐在廊下,托着腮望着高墙外的一角天空发呆。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黯淡,却还是轻轻拉了拉叶温言的衣袖,小声道:“阿言,听话。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能给大人添麻烦。”
她虽然也渴望外面的世界,尤其是看到常溪亭偶尔带来的那描绘江都风物的画册时,眼神总是亮晶晶的,但她比叶温言更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紧张感。
常姑姑每次来去都行色匆匆,封伯父也是面色凝重,连总是笑嘻嘻的玄寂大师,也好久没见到了。
这一切都告诉她,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
这沉闷的气氛还未散,院墙角落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一声的似模似样的鸟鸣。
三个孩子同时一怔,云祈年猛地起身,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
阴影一阵晃动,一个身披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轻盈落地。
斗篷的兜帽落下,是一张神采飞扬的面容。
“爹!”云祈年和云颂年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他们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抱住来人的腰。
叶温言也认出了来人,高兴地扑过去喊道:“二伯父!”
来人正是萧语听。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将三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用力揉了揉他们的头发:“我来看看你们。”
他仔细端详着孩子们的脸,眼中满是关切:“在这里闷坏了吧?有没有好好吃饭?”
“爹,我们好想你!”云颂年把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颇有些委屈。
云祈年虽然性格沉稳些,此刻也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眼圈微微发红。
叶温言则拉着萧语听的另一处衣角,左看右看,棒槌一样的出声,惊奇道,“二伯父,你怎么把面具取下来了?不用带了吗?”
萧语听原本心中正泛酸,被这棒槌一开口打断,立刻哭笑不得道:“过来看看你们,就取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热乎的奶糕。
“来,尝尝,我偷偷带来的。”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三人拱在一处,拿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侧的门被推开,书房里的封宸和正睡觉的虞岑也都快步走了出来。
封宸看到萧语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快步上前低声道:“听儿!您怎么来了?太冒险了!”
虞岑则快步走到丈夫身边,眼中满是担忧,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用南疆话道:“夫君……你……”她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
自从叶栖迟与萧语听带着巍远军回江都,也几月未见了。
这次来江都是封宸与玄寂带着虞岑和几个孩子,自从封翊出了事,他的妻子阿诗雅悲痛欲绝,本就孱弱的身子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她便回了娘家,此次未能跟来。
封宸便担起了照顾弟媳和子侄的责任。
萧语听对妻子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面色凝重地对封宸低声道:“大哥,进屋说。”
虞岑了然的拍了拍三个孩子,萧语听与封宸便进了屋,谨慎地关好门窗。
“皇帝昏迷不醒,玄明卫指挥使韩城被秦止以春猎护卫不力为由暂时架空了权柄!”萧语听语气沉重,“秦止的动作很快,借着侍疾和稳定朝局的名头,已初步掌控了宫禁和部分玄明卫,并开始拉拢、试探朝中大臣了。”
封宸眉头紧锁:“他这是要趁皇帝昏迷,造成既定事实?”
“是。”萧语听点头,“他目前的主要精力放在揽权和打压大皇子残余势力上。对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边将,并未立刻撕破脸。他架空邱池,更多是为控制宫闱消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皱:“但小墨至今未归,下落不明,他若在,能里应外合。他不在,我们许多事难以施展,也怕打乱他的布局。”
“砚儿和阿姐在宫中被变相软禁,消息不畅,动辄得咎,处境艰难。”萧语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秦止步步紧逼,砚儿这几日已经遭遇了好些意外了。”
“此外,琉倭近期在沿海异动频频,显然也嗅到了我朝中枢不稳的气息。此时内乱,正中他们下怀。秦止再蠢,也不敢在此时逼反边军,自毁长城。”
“你们这里,目前反而是最安全的。”
封宸轻轻的摩挲着手指,面容沉静,待萧语听说完,他颔首,语气带有了然:“秦止此刻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
“他此刻根基未稳,树敌无数,那些被迫屈从的朝臣,心中岂无怨怼?不过是敢怒不敢言。此非长久之道,一旦那人苏醒,或外力介入,其势必顷刻瓦解。”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的高墙,仿佛能洞察整个江都的局势:“琉倭异动,于他是掣肘,于我等,何尝不是一道护身符?他此刻绝不敢冒着边关失守的风险,大肆清洗掌军之将。”
“小墨未归,确是变数。但以他的心智,既布下此局,必有后手。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对他最大的配合。贸然行动,若打乱他的部署,反为不美。”
封宸拍了拍萧语听的肩膀,眼神平静:“此处既安全,我们便安心住下。孩子们我会看紧,你与栖迟在明处,一切小心,稳住军中大局即可。”
“放心去,家里有我。”
萧语听重重点了点头,眼睛微红,“大哥,你也多保重!”
他们都知道,封宸为了守护他们、等待昭雪这一天,付出了什么。
曾是江都最耀眼夺目的将门嫡子,却甘愿敛去锋芒,沉寂多年,将最好的年华埋没于隐忍与等待之中。
封宸向幼年一样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别煽情,都是孩子的父亲了。放心,这一日也等不了多久了。”
萧语听再次点头,不再多言。
毕竟有些话无需宣之于口,却早已在那些沉默的岁月里被一一鉴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