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江都巍峨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顶染上一片凄艳的橙意。
浩浩荡荡的銮驾仪仗驶入城门。
队伍最前方,是肃杀的玄明卫,铠甲上沾染着尘土与尚未干透的血迹。
紧随其后的御辇华盖依旧威严,但帘幕低垂,无人能窥见其中那位帝王的脸色。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让道路两旁的百姓下意识地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御辇之后,是囚车。
整个队伍缓缓前行,不像是春猎归来,倒像是送葬。
前头是帝王威仪,后头是阶下囚徒,一前一后,一荣一辱,就这么串在一块儿,缓步地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酒楼、茶馆、店铺,门窗大多紧闭,后面闪烁着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銮驾入宫,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
随后,那些随行的官员、勋贵、将领们的车马,迅速散入各条巷道,各自归家。
“快!关门!落锁!”
几乎每一家朱门府邸前,都能听到类似压低了声音的吩咐。
家仆们手脚麻利地关上大门,落下沉重的门闩。
往日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各坊,今夜却早早地陷入沉寂。
许多高门大院甚至提前灭了门廊的灯火,只留下院内几点幽暗的光。
因为他们都知道,当明日那扇宫门再次开启,这场风波终会迎来终结。
翌日,朝会并未如期举行。
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因春猎受惊,回宫后圣体违和,病势沉重,需静心休养,暂罢朝议。
这消息让百官更为惶恐。
皇帝在此刻病倒,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的病来势汹汹。
或许是因为亲眼目睹儿子们自相残害,或许是因为对皇长子,对国舅的引狼入室的寒心,又或许是对当年的愧疚,这根支撑天下的脊梁终于被压垮了。
太医院院正日夜守候在寝殿外,面色凝重,汤药一碗碗送入,却似石沉大海。
皇帝昏睡不醒,偶尔能清醒片刻,却也是咳声不断,精神恍惚,连批阅奏章的力气都无。
皇帝病倒,中宫虚位,萧语岚作为位份最高的贵妃,暂理六宫,统御内廷。
哪怕知道一个儿子还生死不明,哪怕榻上的皇帝或许再也醒不过来,她也并未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离龙榻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麻木不堪。
年少时,她也曾对当年的七皇子有过纯粹的孺慕。
可深宫数十载,她亲眼看着他是如何用帝王心术权衡利弊,如何为了那所谓的朝局稳定而让她母族流放。
她卷入半生的朝廷纷争,耗尽了心血与情感。
父母战死,她未能尽孝送终;挚友早逝宫中,她只恨自己当年未能护她周全;小墨幼年离宫,为了那些期望,不得不拼命成长;砚儿虽在身边,却被这吃人的皇宫磨去了孩子的天真;就连梦儿,亦是心思沉重。
她争过,怨过,痛过,也绝望过,到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怠。
如今皇帝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她心中竟没有多少波澜。
她守在这里,是因为她知道,她必须在这里,为了她的孩子们争。
为了那个暗中谋划的小墨,也为了那个不得不卷入其中的砚儿和梦儿。
至于楚言歆,在銮驾返京当日,萧语岚便将她送出这是非之地,避免节外生枝。
她虽是侯府千金,但年纪尚小,身份特殊,留在宫中极易成为靶子。
于是,在队伍入城后不久,萧语岚便以贵妃的名义,派了一队可靠的护卫,以“护送楚小姐回府休养、以免宫中医治不便惊扰”为由,将楚言歆连人带物打包回了平南侯府。
延福宫内,秦砚守在榻边沉默的看着妹妹给皇帝喂着药,心情极其矛盾。
一方面,他深知父皇当年薄情与猜忌,心存芥蒂。
他甚至阴暗地想让父亲就这么一躺不起,这样哥哥会不会就能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可另一方面,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看着他平日威严的面容此刻病得毫无生气,秦砚心里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些许酸涩和难过。
思想的天人交战让他无法扑在榻前殷勤侍奉,却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只好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在母亲和妹妹需要搭把手时上前帮一下。
而秦云梦自幼受皇帝的宠爱,此刻看到父皇病成这样,难过的表现更直白一些。
她笨手笨脚的喂药,时不时还会洒出一些汤药;也会红着眼眶小声问太医:“父皇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有时也会趴在榻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呼唤:“父皇,您醒醒……”
此刻的秦云梦放下药碗,听着父皇痛苦的咳嗽声,用手轻轻扯了扯萧语岚的衣袖,仰着脸,瘪着嘴问她:“贵妃娘娘,父皇……父皇会好起来吗?”
她还在别扭,不肯喊“母妃”,只肯用着疏离的贵妃娘娘。
萧语岚正欲俯身安抚她,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突然沉了下来。
只见秦止带着几名心腹内侍,未经通传便径直闯了进来。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邱池此刻亲自去太医院煎制几味极其珍稀的药材,并不在寝殿内。
秦止先是扫过龙榻上气息微弱的皇帝,随即落在萧语岚和秦云梦身上,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的秦砚脸上。
秦云梦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萧语岚身后缩了缩,紧紧攥住了她的裙角。
萧语岚面色不变,将秦云梦护在身后看向秦止,不冷不热道:“三殿下何事如此匆忙?陛下需要静养。”
不远处的秦砚的眉头蹙起,看着秦止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下意识地站得离母亲和妹妹更近了些。
秦止仿佛没有听到萧语岚的话,他的目光在秦砚身上停留片刻,嘴角的笑容有些冷,随即转向萧语岚,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强势,“贵妃娘娘辛苦了,只是如今父皇病重,宫闱内外事务繁杂,恐非娘娘一人所能操持。本殿既为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即日起,延福宫一应事务及父皇脉案,皆由本殿亲自过问。娘娘与六弟、小妹还是安心侍疾为好,切勿过度劳累,以免再生枝节。”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趁着皇帝昏迷、邱池不在,要将这寝殿的控制权剥夺殆尽。
秦砚听到这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眼神也冷了下来。
秦云梦也听出了兄长话里的不善,小声的不满道:“三皇兄,贵妃娘娘照顾父皇很用心……”
秦止一个眼神扫过去,秦云梦立刻噤声,紧紧攥住萧语岚的衣裙不吭声了。
萧语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三殿下有心了,陛下静养,不喜人多打扰。殿下的关切,本宫会适时转达。至于宫中事务,自有祖宗法度与内廷规制,不劳殿下越俎代庖。”
她寸步不让,直接点出了秦止的越权行为。
此刻的秦砚站也向前迈了半步,以一种守护的姿态,挡在了母亲与妹妹身前,然后看了一眼龙榻的方向,语气略显冷淡,“三皇兄忧心国事,臣弟感佩。然父皇龙体为重,此刻最忌人多喧哗,以免惊扰圣驾,干扰诊治。”
他顿了顿,眼睫微抬,凉凉的瞄向这个咄咄逼人的兄长:“三皇兄若要尽孝,不若移步外殿稍候,待御医诊治完毕,父皇情况稍稳,再行探视商议不迟。若三皇兄执意要此刻于寝殿内过问事务……”
秦砚的声音略微压低,颇为不客气道:“恐与御医嘱托相悖,若因此惊动圣体,臣弟恐三皇兄担待不起。”
他巧妙地抬出了圣体和惊驾这两面大旗,一下子把秦止堵得无话可讲。
秦止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住秦砚。
前几日在皇帝御帐内,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六弟公然与大皇兄对峙,毫不退让,已然让他觉得诧异。
如今细想来,真的长本事了!
“呵……”他冷笑了一下,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阴鸷,“六弟当真是长进了。”
他上下打量着秦砚,颇有些讥讽的意味:“看来平日里没少跟着你五哥学本事?这挡路的架势倒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怎么?以为你的五哥还在,还能在这宫里替你出头?”
这话中的敲打和威胁已然露骨,秦砚却并未变脸,只是不卑不亢的迎向秦止,声音平稳:“三皇兄言重了。臣弟愚钝,不敢与五皇兄相比,更谈不上学谁的本事。”
他再次扫过龙榻上的皇帝,一脸坦然:“臣弟只是谨记人子本分。父皇病重,御医再三叮嘱需静养,忌惊扰。此刻任何喧哗或纷争,于龙体康复有百害而无一利。”
“皇兄若真心为父皇康健着想,此刻最应做的,便是遵医嘱,予父皇一个清净。至于宫中事务,自有内阁与内廷规制循例处置,若事事皆需皇子亲力亲为越俎代庖,岂非显得我朝臣工无能,祖宗法度无序?”
“还是说,”秦砚的声音压低,话锋骤然锐利起来,“三皇兄认为,有什么事务,比父皇的龙体安危更为紧要?”
这番话,绵里藏针。
秦止被这番话噎得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
必须趁其羽翼未丰,斩草除根!
他眼中杀意渐起,准备不顾一切强行施压,殿外的一声“陛下!太医院院正携神医李枢奉旨觐见,为陛下请脉!”暂时浇熄了秦止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看向秦砚的眼神更冷,心道如今秦墨死了,这个他教出来碍眼的弟弟,早晚也得下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