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仪仗在宽阔的官道上蜿蜒行进,虽阵容庞大,却因连日变故和匆忙赶路而透着疲惫。
经过一整天的赶路,队伍人困马乏,终于在月上中天时,于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下令扎营暂歇。
困意在营地中蔓延开来,但戒备并未松懈,巡逻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道光圈。
除了值守的哨兵和巡逻队,大多数军士和仆役几乎倒头就睡,营帐间的鼾声此起彼伏。
就连许多将领,在经过高度紧张的一天后,也难免精神松懈。
虽然宰相与大皇子已沦为阶下囚,但皇家体面犹存。
他们被分别安置在两辆玄铁加固的马车内,外观并不起眼。
两辆囚车被安排在整个仪仗队伍的中段,前后左右皆有精锐骑兵看守,韩城亲自坐镇。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换岗的时刻到了。
一队接岗的士兵前来交接,短暂的人员流动带来了可乘之机。
数道黑影利用帐篷阴影和车辆间隙,悄无声息地逼近了看守区域的外围暗哨。
“呃……”几声极轻微的闷哼,外围的两名暗哨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吹箭射倒或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利刃抹喉。
更多的黑影在不惊动大部队的情况下,开始向囚车区域渗透。
与此同时,另一支小队却与他们分道扬镳,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皇帝的銮驾所在潜行而去。
他们的行动的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踩在巡逻卫兵视野的死角,而劫囚的这边,一名杀手已经贴近了一辆囚车的车门,手中拿出特制的工具。
心神不宁而提前返岗的一名队正恰好瞥见了正在拖拽同伴尸体的黑影。
“有情况!”他厉声示警的同时猛地拔刀格开一支射来的吹箭。
“铛!铛!铛——!”刺耳的警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杀!”行迹败露,杀手头目眼中寒光一闪,发出尖锐唿哨。
所有潜伏的黑影猛地扑出,亡命般地杀向守卫囚车的侍卫。
其他方向的同伙也开始在营地边缘纵火、制造混乱。
“结阵!死守!不得让任何人靠近马车!”韩城的怒吼声响起,他长刀在手切了一个西瓜般的脑袋,脑袋骨碌碌的滚落到囚车旁,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上秦书恍惚的视线,一声惨叫悠远昂长,给营地所有人醒了醒脑。
“敌袭!敌袭!”
“护驾!有刺客!!”
数名杀手直扑皇帝的营帐。
銮驾周围的侍卫反应极快,瞬间竖起盾牌,刀剑出鞘,与突如其来的刺客厮杀在一起。
整个营地彻底沸腾了。
楚昱珩走之前便将赤炎军的临时指挥权交予陆怀安了,他与韩城负责整个回程的巡防,此刻突袭也反应十分迅速,“保护銮驾!各部稳住!”
陆怀安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部分混乱的喧嚣,此刻他早已翻身上马,“众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迅速稳定着军心,“前营变后营,原地结圆阵,盾牌向外,长枪突前,无令不得擅动,谨防外围冲击!中军左右两翼,立刻向銮驾方向收缩,与玄明卫合兵,组成第二道防线!”
下达完命令,陆怀安一夹马腹:“亲卫队,随我护驾!”
他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銮驾区域。
途中遇到小股纵火的敌人,他根本不予纠缠,直接将其挑飞洞穿,速度丝毫不减。
“陛下勿慌!臣陆怀安在此!”他一边冲杀,一边高声喊道,既是为了稳定圣心,也是为了告知同袍自己的位置。
营地内部的混乱仍在持续。火光四起,人影幢幢,惊呼声、惨叫声、还有故意发出的怪叫声交织在一起,严重干扰着判断。
“左翼各营亲兵队听令!各归本位,固守营区要道,凡无令擅动、高声乱窜者,无论身份,立地拿下!敢有反抗,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一道清亮的女声喝到,铿锵有力,镇住了一方喧嚣。
叶栖迟立于一处稍高的辎重车上,俯瞰着混乱的营地。
数名手持令旗的传令兵飞奔而去,将她的命令迅速传达到各营。
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士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各级军官立刻开始收拢部下,控制要道,稳定阵脚。
同时,叶栖迟迅速锁定了几个正在营地中段疯狂纵火、并试图煽动仆役惊的身影。
“左卫第三队、第五队!”叶栖迟长矛一指,“东南角,那三个纵火者,拿下!”
“右卫第一队!拦住西面那些驱赶马匹冲撞营帐的家伙,死活不论!”
她身边的亲兵立刻分头冲出,叶栖迟自己则策马冲向一处骚动最甚的地方。
那里几名穿着仆役服饰的人正在打翻火盆,并尖叫着“快跑啊!敌军杀进来了!完了!全完了!”
“妖言惑众!”叶栖迟冷叱一声,甚至未等马蹄停稳,手中马鞭啪地一声卷住其中一人的脖颈,将其拽倒在地。
旁边她的亲兵立刻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
另外几人见状,面露凶光,拔出短刃扑来。
只听几声金铁交鸣和惨叫,那几人便已倒地不起。
“捆了!堵上嘴!”叶栖迟并未多留,继续寻找下一个需要镇压的混乱点。
銮驾方向的激烈厮杀声、号角声、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将整个营地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精锐的侍卫力量几乎全部被调动至皇帝所在的核心区域。
相比之下,位于营地侧后方的皇子公主营帐区,就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了薄弱和松懈。
秦砚站在帐中紧握着佩剑,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几名贴身太监和侍卫紧张地护在他周围。
“嗤啦——!”
帐帘猛地被撕裂,来人动作快得惊人,他们的身形矮小精悍,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持有的正是琉倭弯刀。
“什么人?!”帐内侍卫又惊又怒,拔刀迎上。
只见刀光一闪,伴随着两声闷响,两名试图阻拦的侍卫便已喉间喷血,软软倒地。
“啊——!”太监发出惊恐的尖叫。
一名刺客瞬间逼近,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了秦砚的脖颈上,另一名刺客则警惕地守住帐门,弯刀上的寒光映照着其毫无感情波动的双眼。
“别动,小殿下。”挟持秦砚的刺客开口,语调古怪又阴森,“乖乖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苦。”
不远处的帐子内也发生同样的事,在喊杀声刚起时,反应极快的萧语岚便将离自己不远的秦云梦和楚言歆接到了自己的大帐之中,好叫守卫集中。
此刻,她们正紧张地聚在一起,帐外是层层守护的宫女和侍卫。
秦云梦小脸发白,紧紧抓着萧语岚的衣袖,楚言歆虽然也害怕,但经历过多次绑架之事,她显得更为镇定些,只是抿着唇,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萧语岚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面上维持着镇定,安抚道:“别怕,外面有陆将军、韩统领和叶将军他们,乱不了多久。”
果然,随着銮驾方向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能听到帐外侍卫被急促调动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呼喊声,帐内的守卫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起来。
突然,帐外传来短促的惨叫和身体倒地的闷响。
“有敌……”一名侍卫的警告声只喊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帐帘被猛地挑开,三名同样装束的黑影骤然闯入帐内。
与营地其他地方的混乱和紧张不同,秦止的营帐区域却平静异常。
帐外,他的亲兵卫队牢牢守护着帐篷,将一切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帐内灯火通明,秦止衣冠整齐地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朝戈按剑立于帐门附近,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眉头紧锁。
他这位定南军的将军,资历虽老,但正如其人所言,一生打的都是些不大不小、平平无奇的仗,稳扎稳打有余,奇谋妙计不足,胜在忠心可靠和从不犯错。
“殿下,”陈朝戈转过身,语气带着担忧,“动静太大了,黑笠众的人,还有相府的那些余孽,他们这是疯了!竟然真敢动手!”
秦止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陈朝戈:“疯了?不,他们是狗急跳墙,是本殿那位好大哥和崔相最后能打出的牌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闹得越大越好!这潭水越浑,才越能显出谁才是真正能稳住局面的人。”
陈朝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殿下,万一陛下有个闪失……”
“那也是弑君谋逆的大罪,自然会算在老大和宰相头上,与本殿何干?”秦止冷冷地打断他,“表哥,你要明白,今夜过后,朝局将彻底洗牌。老大完了,老二自然逃不过,老五……哼,生死未卜,至于老六也不足为惧。父皇经此一吓,他会更需要一个稳重可靠、且与这些乱局毫无瓜葛的儿子来倚重。”
这算盘珠子都快绷到他脸上了,陈朝戈欲言又止了半响,却最终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帐外一名亲兵疾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殿下!禀将军!刚得到消息,有一股刺客试图潜入皇子公主营帐区域,似乎……似乎是冲着六殿下和贵妃娘娘跟前去的!”
陈朝戈脸色一变:“殿下,我们必须立刻派兵去增援!保护皇子公主是首要之责!”
秦止眼中闪过得逞的光芒,“表哥,你立刻带领我们所有的亲兵,以护驾、保护幼弟的名义,赶往我母妃,贵妃娘娘与六弟的营帐!务必确保他们的安全!”
他强调道,“记住,动作要快,声势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我秦止的人在关键时刻保护了皇室眷属!”
“是!殿下!”陈朝戈毫不迟疑,立刻领命就走。
秦止看着陈朝戈离去的背影,缓缓靠回椅子上,手指再次敲击起桌面,这一次,节奏却轻快了许多,“去吧……去让父皇看看,谁才是危难时刻最能靠得住的儿子。”
至于前线的厮杀,就留给陆怀安和韩城他们吧。
无论胜负,他秦止都将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