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将 第50章 第 50 章

姜罄竹有心为外甥铺路，所以他看向不言不语的兄妹俩，道了一句，“昱珩，萱萱，还不见过苏前辈与苏姑娘。”

楚昱珩之前与姜罄竹见过面，二人互相问候了一下近况，主要是姜罄竹说，他应着，所以他知道有今天这么一回事，只不过这二人……

他还在出神，便听见舅舅的声音，于是他站起身，礼数周全且恭谨的冲着苏和景喊了一声，“苏前辈。”然后向苏云浅行了个平辈礼，“苏姑娘，又见面了。”

楚言歆虽不明就里，却也有样学样地行礼。

能让一个侯爷行礼示意，苏云浅起身还礼，落落大方道：“侯爷、楚姑娘，幸会。”

苏和景倒是稳稳的接下了这个礼，轻笑了一声，“时间过的可真快，当年见侯爷时才这么高，如今年少封将，不算辱了将军府的名声。”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当时见楚昱珩的身高，语气还算亲近，“既然都是自己人，老夫便托大，随你舅舅唤你一声昱珩了。”

楚昱珩跟楚言歆落座，听到苏和景说他小时候的话，心里有些窘迫，不过他不动声色惯了，在脸上倒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的勾了一下唇，“前辈请便。”

苏和景哈哈一笑，“那你们也别喊我前辈了，喊我一声苏伯伯吧。至于云浅，”他看了一眼同样话不多的女孩儿，心下暗叹今夜真是三根木头凑成了林，只得替她安排道，“昱珩年长几岁，云浅便喊一声大哥，言歆最小，喊云浅一句姐姐不为过吧。”

楚昱珩，楚言歆，苏云浅，“好。”

“……”

苏和景望着这三张波澜不惊的脸，突然格外想念自家那个上房揭瓦的顽徒，再不济，让那个妖里妖气的师侄在这里，也好过他对木头疙瘩自言自语。

姜罄竹见状，忙打圆场：“看来苏大哥与我这外甥早是旧识？”

“小徒与你家外甥乃至交好友。”苏和景笑了一下，饶有兴趣的看着楚昱珩闷不吭声的模样，语气颇为好奇，“昱珩与小墨在一处也是不怎么说话吗？”

楚昱珩，“晚辈性子闷，钧泽话多一些，前辈见谅。”

苏和景无奈道，“都说了别喊的那样生分，罢了，不过小墨是挺噪舌的，有的时候昱珩也挺头疼的吧。”

“没有，钧泽这样很好。”

听到熟悉的名字，一直不明情况所以不说话的楚言歆终于话多了起来，“苏伯伯是钧泽哥哥的师父啊。”

一听见秦墨的名字，便都话多了起来，苏和景看着表情变得生动的楚言歆，突然意识到了自家徒弟的名字好像是一个开关，不由得继续再接再厉，“怎么，不像吗？”

“像，钧泽哥哥那么厉害，苏伯伯肯定更厉害！”

姜罄竹笑眯眯的看着几人交流，听着他们说的名字，摸了摸下巴，名墨字钧泽，钧乃权柄之喻，暗合君意，这等字眼，一般人家不敢用，那很明显，只能是那位与自家外甥并肩齐名的五殿下了。

如今夺储的形势不明，依照外甥的态度，很明显就是站队五皇子了……

苏云浅看着表情突然生动的女孩子，侧头问道，“萱萱是进宫见的小墨吗？”

漂亮姐姐在跟她说话欸，楚言歆忙不迭点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云浅姐姐这么叫钧泽哥哥，是因为姐姐是钧泽哥哥的师姐吗？”

苏云浅起了坏心思，“我长他一辈，他该唤我姨母。”

楚言歆的表情跟当时的秦砚如出一辙，都是一脸懵，“什么？！”

这让苏云浅再次笑出声来，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姑娘，不由得确定的点了点头，“嗯，是的，他与砚儿都该喊我姨母。”

虽然这小姑娘与小墨有婚约，不过当时小墨的态度也明摆着，而且眼前的小丫头她很有好感，所以她也没冷脸相对。

楚言歆，“……”

她默默消化这个惊骇的事情。

楚昱珩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两个小姑娘的议论，听到秦墨要喊苏云浅姨母，他不由得看了苏云浅好几眼。

苏云浅逗完了小姑娘，目光扫过正在交谈的两位长辈，然后落到了看她的楚昱珩身上，微微扬眉，“怎么？”

她明明与这些人同龄，却因为比他们辈分年长一截，活得比掌事的大太监还劳心劳力。

人家太监好歹是领俸禄办差，她呢？纯纯白干。

这叫什么事儿？

她暗自腹诽，本姑娘风华正茂，该是赏花弄月，谈笑风生的年纪，结果整日不是替这个操心，就是防着那个拐跑。

她颇为挑剔的打量了一眼楚昱珩，想到在很早之前，早到当时的小墨刚刚与他们熟悉，却已经把这人往屋子里带了，俨然十分有好感的样子。

她最初提醒过他，他身份特殊，别被有心人利用，可那小子只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不会？苏云浅当时就嗤之以鼻，楚昱珩此人，家世显赫，少年时便有军功，这样一个人，接近当时尚且势微、几乎被皇帝放弃的皇子，图什么？真心吗？

她最不信的就是没来由的真心。

虽然这人这么多年对秦墨的好也挑不出错处，甚至在暗地里为他挡去灾祸，但不妨碍她对此人挑三拣四。

楚昱珩沉吟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当年见苏云浅的时候，她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那一年正是玄晖峻朗的孟秋之初，荷花三百里，草木愈葱茏，蝉鸣坠入热浪，稻香卷进山风，热意正当头。

法云寺背倚连绵青山，林木蓊郁，实在是避暑纳凉的绝佳去处，前些日子祖母病体初愈，主母为求安心，便带着将军府一众女眷和半大孩子，来寺中小住，既为纳凉，也为祈福。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玩心正盛，尤其是到了这处处透着新奇禅意的所在，更是如同脱缰的小马驹，东奔西跑的，对寺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孜孜不倦的探索劲儿。

楚昱珩好不容易将一心要往寺外山林里钻的楚言歆拎回姨娘跟前，又得了半日闲，不必去习武，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漫无目的地在寺中晃荡，不知不觉间，凭着些许模糊的记忆，走到了当初第一次遇见那人的地方。

果然是空无一人。

楚昱珩心中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怔怔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地顺着记忆中那人当日所指的方向，信步向前。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池水微漾，映着天光云影，他拣了池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坐下，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愿回客舍，只好盯着池塘里悠然自得的鲤鱼，发起了呆。

结果就因着这么一时的毫无察觉，他被蛮力一推，“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池塘里。

水花四溅，游鱼惊慌四散，水龟兀自回壳。

幸得池塘不深，楚昱珩很快便从水中冒出头来，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他抬手抹了把脸，默默看着一边往远处跑一边时不时回头的楚昱昭。

因着年龄小，又是嫡出，楚昱昭虽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却也不怵，见楚昱珩从水里探出头，非但不停步，反而扭过头来，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随即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然偏僻，又正值午憩时分，除了噪舌的蝉鸣与池边的蛙声，再无旁人。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黏着感。

楚昱珩从池塘里爬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心知若是被哪个有心人瞧见，少不得又是一番乌烟瘴气，他抿了抿唇，决定避开主路，拣一条僻静的小道绕回住处。

法云寺在先帝时就已颇具名气，它靠山而立，环山抱树，风景极美，占地面积宽广，寺内的巷道随山势起伏，百折千回，廊庑相接，错综复杂得如同迷宫。

楚昱珩在幽深的巷道里绕来绕去，起初还凭着记忆辨认方向，到后来只觉得眼前的景致越来越陌生，非但没有靠近住所，反而像是离得更远了。

七拐八拐之下，他自己也记不清方才究竟是从哪条路转过来的了。

他茫然地穿过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眼前竟是一大片绚烂夺目的花海。

各色花朵在阳光下恣意绽放，微风拂过，送来阵阵馥郁的香气。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衫，经过这一路的折腾和风吹，竟已半干了。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决定放弃独自摸索，打算原路返回，寻个僧人问路，结果就看到了不远处那颗百年银杏树荫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苍劲古拙的枝干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亦为一个打盹的小少年提供阴凉。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调头离去，而是尽量放轻步伐，小心翼翼的接近树下小憩的小孩子。

他屏息驻足在那个小少年面前，目光扫过他细密的睫毛，闭着的眼睛，俊挺的鼻子，然后落在了他微抿的嘴唇上。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楚昱珩蓦然侧过脑袋，心跳声在这一方天里震耳欲聋。

他呼吸微微乱了一拍，然后刚打算转身离去，就听见了那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好看吗？”

楚昱珩吓了一跳，低下头便与秦墨那双透亮的眼睛对上，小孩子的眼睛里毫无睡意。

他是装的，他知道我在看他，是挺不礼貌的……

楚昱珩转瞬间思绪无数，只是那个时候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只是有着做错事被抓包的窘迫。

不过好在他很快的冷静下来，微微欠身行礼道，“是臣子失礼了，还请殿下恕罪，臣子这就告退。”

只是当时他中衣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头发亦是带着水汽，浑身上下透露着狼狈。

所以这样的故作冷静在秦墨眼里丝毫没有镇定之意，像是落荒而逃。

秦墨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欸了一声，“别走啊。”然后他起身，目光扫过他束在脑后的长发，落到了那束发的玉簪上，踮脚抬手转腕抽出。

带着水汽的墨发随他动作倾泄而下，乖顺的落到了楚昱珩的肩头。

楚昱珩一呆，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便被那手腕的热意拉着向前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

“走罢，我带你去我房间，离得近一些。”

手腕上的热意消失，楚昱珩呆呆的摸了摸自己散落的长发，下意识的去接秦墨递过来的玉簪，却看见小孩子恶劣的缩回手，歪头冲他问刚刚的问题，“我好看吗？”

楚昱珩更窘迫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秦墨的眼睛里蕴满坏心思，冲他晃了晃玉簪，“不回答啊？不回答就不给你了。”

两个人僵持在了门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