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踏入内室的时候,便看到了那旖旎的场面,他的呼吸一窒,快步走了过去,抓住他的手,“阿珩。”
楚昱珩抬眼看他,呼吸灼热,眼睫有些潮意,“你来。”
秦墨解下外袍,扫过他缠着绷带的腿,用一个尽可能不碰到伤口的姿势拥住他。“一会儿可能有点难熬,我陪着你。”
理智逐渐回笼,楚昱珩的眼神也渐渐清明。
他背靠着秦墨,呼吸逐渐平稳,声音却还带着几分哑意,“你怎么来了。”
秦墨的手指按着他的腰,脑袋蹭了蹭他的鬓角,“我要不来,你准备怎么办?”
楚昱珩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了下来,“杀一个世子可能会有些麻烦,但真要到那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秦墨轻笑了一声,“真要动了你,杀就杀了,我给你兜着。”
连太子都可以在立,世子算得了什么。
楚昱珩侧头想瞪他一眼,却牵动了小腿的伤,闷哼一声又倒回枕上,眼尾还在泛红。
秦墨立刻察觉,起身绕到榻另一侧,避开伤处将他连人带被揽进怀里,低头用唇碰了碰他轻颤的眼睫,“干嘛,想看我啊。”
楚昱珩没好气道,“看看我们太子殿下究竟有几副面孔,能在整个江都布下天罗地网。”
秦墨立刻作委屈状,指尖缠住他散在枕上的发梢;“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过,你府里有我的人,怎么还翻旧账呢?”
楚昱珩看着这人又开始耍赖卖乖,又想到他的手段,啼笑皆非道,“你监视秦景之?”
秦墨的神情冷了下来,他凝视着楚昱珩,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倒打一耙:“我不监视他,他今日对你做的这些,我岂不是要被蒙在鼓里?等我收到消息,只怕什么都晚了!”
楚昱珩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与担忧,心中微软,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微散的黑发,带着些许纵容,“我不是在问责你。”
他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如今是太子了,肩上担子比从前重了千百倍,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明枪暗箭。实在不必再分心,把得力的人手浪费在我这边。等京城诸事稍定,我总要回西北去的,你专心对付该对付的人就好,不必总为我操心。”
秦墨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脸埋进楚昱珩的颈窝,像只大型犬般蹭了蹭,闷声嘟囔了一句:“……我想回到三年前了。”
楚昱珩一怔,随即失笑:“回到三年前?回去当那条赖在我军帐里,太阳晒屁股都不肯起的懒虫?”
他话虽带着戏谑,却也不由地想到当年的场景,虽条件艰苦,却自由畅快,不必像如今这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秦墨被他揭了短,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时至少能天天见到你,哪像现在,还得防着这个,算计那个,累都累死了。”
抱怨完,他忽然想起院外的赤璋,挑眉问道:“赤璋你打算怎么处置?”
楚昱珩闭着眼,又胡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虽有失职,但错不全在他,秦景之的手段,你我都清楚。稍作惩戒,让他长个记性便是了。”
秦墨闻言,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冷厉,显然是默许了楚昱珩的决定。
楚昱珩实在没力气再跟他斗嘴,今夜一番折腾,又强撑着陪他说了这许多话,体力早已透支,他含糊地低语:“……我睡了。”
秦墨立刻收声,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他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再渗血,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这才将人揽入怀中,确保不会碰到他的伤处。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下巴抵着楚昱珩的发顶,“睡吧,我在这儿。”
窗外月色朦胧,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上铺开细碎的流光,室内彻底安静下来,青石地上,窗棂投下的光影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最终悄然隐去。
夜色退去,东方渐白的天空泛起蟹壳青的微光。
楚昱珩再次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洒满室内。
身侧的床榻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人却已不在,他撑着身子想坐起,却牵动了不适,一阵酸胀刺痛传来,让他不禁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身上倒是清爽,亵衣也已换过,想必是秦墨昨夜照料的结果。
他正想着,门口处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楚昱珩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扬声唤道:“秦墨!”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秦墨,而是神色复杂的陆怀安,以及端着药碗、眼下一片青黑的赤璋。
陆怀安快步走到床边,给他拿了一个靠枕放到后面,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后怕:“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
赤璋则“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将药碗高举过头顶:“将军!属下失职,罪该万死!请将军责罚!”
楚昱珩摇摇头,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我没事。”
他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赤璋:“赤璋,昨夜之事,错不全在你。秦景之处心积虑,防不胜防。”
他随即话锋一转:“然护卫失职,确是事实,罚你三个月俸禄,杖三十,伤好后自去领罚。另,护卫部署需即刻重整,若再有下次,两罪并罚。你可能做到?”
恩威并施,罚得明白,也给足了机会。
赤璋抬头,眼中血丝遍布,重重叩首:“末将领罚!谢将军!末将以性命起誓,绝不再犯!”
楚昱珩微微颔首,这才接过药碗,目光转向一旁表情有点古怪的陆怀安,直接问道:“秦墨呢?”
陆怀安听到这问题,脸上顿时露出一副牙疼似的表情,他想起之前秦墨在楚昱珩跟前那副黏糊劲儿,活像没断奶的狼崽子。
如今连楚昱珩,醒来第一件事,竟也是下意识地找人,这俩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陆怀安在心里默默摇头,颇有种“世风日下”的感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去秦景之那边了,说是要处理一下后续,让你别操心,一会儿就回来。”
楚昱珩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低头吹了吹碗中滚烫的药汁,神色如常地开始喝药。
苦涩的药汁入喉,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待一碗药尽,他将空碗递还给仍跪着的赤璋,淡淡道:“起来吧,去查清楚秦景之这个人,查他近半年,在江都,还有之前在封地明里暗里接触过哪些人。他封地的税赋账目、田产商铺的私下经营、银钱来去的隐秘渠道,我都要知道。”
秦景之处心积虑搞了这么一出,他不认为他所求仅是一夜风流。
那么昨夜这举动便很耐人寻味了。
楚昱珩闭眼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况,微微蹙起眉。
那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宣告。
秦景之不是蠢人,经此一事,他再想轻易近身,难如登天。
那么他昨夜这浅尝辄止的侵扰,所图为何?
这人对他的意图太过明显了,那么如果是一些能长期潜伏,逐渐生效,甚至让他被控制的偏门药物或邪物……并非不可能。
再次睁眼时,他叫住了接过药碗,欲要出门的赤璋:“特别注意他是否接触过南边来的行商、僧道、郎中等等。再查查他府里最近有没有添置什么奇怪的摆设、香料,或者养了什么不常见的活物。”
“是!末将领命!”赤璋再次行礼,出去了。
陆怀安见楚昱珩精神尚可,便拖了张凳子坐到床边,听到他这么讲,神色也正经起来:“你感觉如何?昨夜到底怎么回事?秦景之那厮……他对你做了什么?你这又是查账又是查人的……你可别吓我。”
他的语气是难得的严肃:“承锦,秦墨那小子虽然……咳,但他确定你无碍,盯着煎好药才走的,你要有哪不妥的地方,不想跟那小子讲,别瞒着我啊。”
楚昱珩靠在软枕上,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我无事,只是想查查这个人到底与我有何干系。”
陆怀安不放心的打量着他:“真的啊,别瞒我啊。”
楚昱珩摇摇头,并不想让即将赴任的陆怀安淌入这趟浑水。
陆怀安犹豫半响,又迟疑道:“那这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楚昱珩的语气带着些许冷意:“秦景之是宗室子弟,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和宗正寺定夺。至于昨夜之事……”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眸色转深,“秦墨必然已着手去查了,今日回到江都,一切自有分晓。”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重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抱拳:“将军,陆将军,主子让属下传话:请将军安心静养,一切有他,世子已被严密看管,将军无需挂心。殿下还说,午前必回。”
楚昱珩微微颔首:“知道了。”
待重擎退下后,陆怀安看着重新阖上的房门,忍不住咂咂嘴,发出一阵由衷的感慨:“这小子……虽说有时候黏糊得让人没眼看,但做事是真周到,对你更是没话讲。”
他转头看向楚昱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掩不住欣慰,“这下好了,看你身边有这么个人守着,我这心里总算踏实点。以前总怕你心思直,被他那些弯弯绕绕给糊弄了。”
楚昱珩闻言,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不至于。”
陆怀安哼笑一声,神色认真了几分:“他那点心眼,十个我绑一块儿也未必够看。我后面即将去南疆赴任,说不担心是假的。”
他顿了顿,长长舒了口气,“不过经过昨晚这一出,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对你是真上了心,这下我总算能安心去南疆赴任,不必总悬着心惦记你了。”
楚昱珩听出他话里的关怀,心中微暖,他收敛神色,想到南疆错综复杂的局面,提醒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此去南疆,山高水远,局势未明,一切务必小心。”
陆怀安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论起打仗和收拾那帮地头蛇,你几时见我吃过亏?倒是你,”他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看紧点这小祖宗,毕竟这人你也清楚,省的让我到时候还得操心你。”